天启十八年一月初二
京都北门三里外
朱红毡毯自郊祀台直铺至城门之下,两侧黄麾大仗列阵如林,羽林卫执戈肃立,戈尖映着晨光晃出冷冽金辉。
十里之外便闻鼓吹十二部齐鸣,凯旋乐声震寰宇,京都百姓被拦在御道两侧,踮脚翘望间,山呼神威王威武的声浪此起彼伏。
元武帝御驾驻于郊祀台正中,龙椅铺玄色织金龙纹锦垫,在他身旁立着大司徒李道成与大司空沈仲良两位三公,二人均身着正一品官服垂手侍立。
其余百官按品级列于御道两侧,太常卿立于百官之首,手持一卷明黄绢帛,静待神威王身影。
不多时,秦战的马车逐渐浮现,在他的身后没有千军万马,仅有五十余名亲卫追随,待至御道前,秦战走下马车,看向了眼前的盛景。
太常卿即刻出列,展开绢帛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大司马神威王秦战,镇北境十数载平叛,护我黎民无虞,狼烟熄而边疆定,干戈止而四海宁,此等盖世奇功,当昭告天下、铭于青史!”
“今王凯旋,朕躬率百官郊迎,慰你风霜之苦,嘉你柱石之功,愿此后国泰民安,与王共守山河!”
“钦此!”
宣读声刚落,元武帝便已走下御台,大步上前一把攥住秦战的手腕,他的声音带着难掩的激动。
“二弟!十数年未见,你终于回来了!我日日盼着这一天,如今见你安好,比得了这万里江山还欢喜!”
秦战闻言单膝跪地,眼眶微微泛红。
“兄长龙体安康,社稷稳固,臣弟方能安心戍边,为兄长守山河,为百姓护太平,十数年风霜,何足挂齿!”
“快起身!你我兄弟,不必多礼。”
元武帝扶起秦战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即转身面向百官。
“传朕喻,随朕与大司马回京,于太和殿设宴,为我朝柱石接风洗尘!”
“遵旨!”
大司徒李道成、大司空沈仲良率先躬身领命,身后百官也齐齐拱手响应,那场面声震四野。
秦战微微一笑,随皇帝并肩走向御辇,三里红毯之上,兄弟二人身影并肩,身后是欢呼的百姓、肃立的将士与浩荡的百官仪仗,这是多么祥和的一幅画面。
……
太和殿中,百官纷纷给秦战敬酒,恭维话语不断,秦战也一一笑着应承,元武帝似乎也极为欢喜,在大殿之上饮的好不痛快,仿佛回到了当年在洛川郡那般肆意洒脱。
酒足饭饱后,元武帝居然拿着筷子敲着酒杯唱起了军歌,那是当年面对雍军围剿面临绝境时,秦战创作出来的曲子,正是这首军歌激励着众将士,一步步冲出阻碍,开创虞朝。
“来啊,跟着朕唱啊!”
元武帝招呼着百官一起欢唱,可在场之人会唱者寥寥无几,一时间也只能跟着元武帝敲着酒杯,嘴里模棱不清的跟着哼哼。
“来,二弟,一起唱!”
元武帝不满的看着百官,随即招呼秦战一起唱,秦战的目光略显湿润,记忆瞬间被拉回了当年。
那时候他们还都是一群血气方刚的少年,只为了能吃上一口饱饭,谁能想到就是这样一群年轻人却开创了一个朝代。
秦战也敲打着碗筷高声唱了起来,一瞬间这太和殿仿佛不是皇宫,而是充满荆棘与荣光的战场。
……
一个时辰后,元武帝尽显醉意,百官也纷纷告退,整个大殿也只剩下了元武帝与秦战二人,元武帝收起朦胧的双眼,秦战也收起了笑容。
“二弟,你有什么话要对朕说吗?”元武帝的声音再无半点醉意。
“圣上,如今叛军难以再形成气候,臣奏请辞去大司马一职,请圣上念在昔日情分上,许我一家老小离开京都。”
他没有再叫他兄长,是啊,当年是当年,如今是如今,君臣有别。
“二弟为何要这么说?你是大虞朝的柱石,虞朝能有今天,你当居首功,莫非二弟对今日的迎接不甚满意?”元武帝略显惊讶道。
秦战没有回答,他抬头静静的注视着元武帝的表情,注视了良久,直到元武帝的惊讶之色再难维持,渐渐恢复平静。
“圣上,按理说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只是臣离家多年,想与家人多相处几年来弥补多年来的亏欠。”秦战诚挚道。
元武帝轻轻吐出一口气,他的脸上带着复杂之色。
“二弟,即便你辞去大司马一职,玄甲军依然只听你一人调遣,朕这么多年来也曾犹豫,你是我最亲近的兄弟,若非没有你,我早已经身死多时了,所以念及此,我并没有为难你的家人。”
“臣断然不会行叛逆之事,此生只想陪在家人身旁日夜相伴。”秦战断声道。
“我当然信你,可你为何要将那个孩子抱回府中,他的母亲如今在哪里?”元武帝的声音沉了下去。
秦战内心一震,他注视着元武帝沉声道。
“圣上,峥儿他已经失去了六岁前的记忆,不会想起他的身世。”
“二弟啊二弟,你可知为兄的难处,为兄若不是顾念昔日情义,早将那孩子秘密处死了,他若是做个闲散公子也就罢了,可他如今野心不小,其罪当诛!”
“他……”
秦战微微皱眉,他只知道秦峥还活着,并不知道他做了哪些事。
“朕当初派他去江槽府调查漕运之事,是掺了私心的,若他死在外面也就罢了,虽然是朕间接害死的,可却也保留了朕对你的情谊,可这厮居然假死脱身暗中筹谋,还将朕派去的暗探尽数斩杀,如今的江槽府恐怕已经尽在他手了。”元武帝叹息道。
“什么?”秦战内心一震。
“你说,我要怎么留他性命?”
“难道,这都是命数吗?”秦战有些恍惚。
元武帝注视了秦战良久,眼中的柔光逐渐消散,重新恢复了帝王的威严。
“好了,你刚刚回京还没有见过家人吧,朕准许你回府与家人相聚,不过你暂时就不要离京了,我会派李琼看着你。”
秦战闻言身躯一颤,他盯视着元武帝,一字一顿道:“圣上想做什么?”
“不知道你的次子是不是足够孝顺。”
秦战的心渐渐的往下沉,他本以为皇帝的目标是他自己,他放弃兵权便能换得安定。
可此时的秦峥已经让皇帝产生了深深的忌惮,竟然想利用自己诱秦峥回京。
“臣告退。”
秦战面无表情的起身离开,甚至没有再等待元武帝的回话,他的嘴唇重新抿紧,彻底失去了对元武帝的期待。
这是一场无法解开的局!
望着秦战逐渐消失的身影,元武帝的目光变得冷酷无比。
“秦战,这天下是我赵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