允禾立在一旁,神色复杂。他并非不愿带落萱一同历练,只是那里是直面煞灵的凶险战场,落萱偏偏曾在此地栽过那般惨痛的跟头。
凌离并未对自己的安排多作解释,只静静立着,等候落萱的答复。
紫宸殿内一时落针可闻,连呼吸声都轻得几乎听不到。
“爹。” 答复比凌离预想中还要干脆,“我有一个要求。”
流梓站在后方,看不见她的神色,手中捏了一把冷汗。
“说。” 凌离负手而立,晦暗不明的目光望向窗外。
落萱缓缓合上文书,抬眸直视着凌离:“我不想让苍苍随我同去,也不要爹如十年前一般,提前在三界隘口安插人手,处处护着我、教我。我想像三哥一样 ——” 她转头对上允禾的目光,唇角微微扬起一抹笑意,“我是去抗击煞灵的守关将士,不是去历练的四殿下。”
允禾眸光微暗,原本紧绷严肃的神情,悄然缓和了几分。
陆语莹悬着的心轻轻落下。
“第二个要求,我可以应允。只是第一个……” 凌离转过身,目光落在她紧紧攥着文书的指尖,“并非我执意派苍苍照料你,我告知你祖母此事时她也在场,是苍苍自己主动……”
“爹。” 这一回换落萱神色凝重,“苍苍年纪尚小,心智尚且不及十年前的我,无论实力还是心性,都不适宜踏上战场。” 她顿了顿,终究还是将那句深埋心底的话轻声说出,“当初的我,就是最好的例子。”
最后一语落下,连陆语莹都微微一震。
纵使是做出此番安排的凌离,也未曾主动提及当年落萱闯下的大祸,没料到她竟亲手揭开旧日伤疤,拦下了那柄名为 “期待”、可能再度将她划伤的刀。
凌离无意在这细节上多作纠缠,只淡淡开口,让她自行去劝说苍苍,若能劝服,便另给苍苍安排稳妥的差事。
那本任命文书被放回凌离案前,在内页的书角多了一个因心中的情绪而汗湿的指纹。
离开紫宸殿时,流梓忽然叫住了她。
落萱驻足回身,见流梓面色沉凝,正低声向允禾交待三界隘口的巡防事宜。
她没有上前打扰,只静静立在原地等候。
一层薄淡的日光勾勒出流梓略显清瘦的轮廓,长发尽数挽起,在脑后盘成利落发髻,没有繁复的珠翠,仅以素绸束起,远看像一顶乌纱,沉稳中藏着几分难掩的疲惫。
落萱总觉得,自她从桃源归来,二姐眼底便多了一缕不易察觉的忧色。
允禾离开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流梓自方才被陆语莹打断后,便一直沉默不语,万千心绪皆压在心底。此刻她望着落萱依旧平静的面容,自她身侧走过时,轻轻吐出一句:“跟我来。”
这是落萱回紫宸宫这半个月来,第一次踏入流梓的莉湘苑。
苑中还如往常那般,看不到什么娇花巧植,只有几株苍劲古柏与青竹疏疏而立,石阶覆着薄尘,连檐角垂落的玉铃都蒙着浅灰。
流梓素来宵衣旰食,一心扑在族中政务上,无心思苑中景致,苑中甚是清寂疏冷。
殿内陈设也很,唯有一排书架堆满文卷兵书,墨香与淡淡的书卷气萦绕不散。
流梓进屋后便走到书架前,抬手取下最顶层一卷用素色锦带捆缚的卷轴,解开系带,将卷轴轻轻铺展开。
那是一幅六尺见方的缣帛地图,边缘磨得发毛起絮,边角处凝着几点深褐茶渍与朱砂残痕——想来是流梓日夜伏案、反复圈画隘口、推演局势时,不经意间留下的印记。
缣帛上有炭火熏得微微发脆的痕迹,几道折痕深可见骨,恰好将主营、隘口与补给线分割开来,可见它被无数次卷起又展开,在烛火下反复摩挲。
地图上墨线与朱笔层层叠叠,山川河流、关隘驻军标注得细致入微,部分字迹被指甲蹭得发毛,关键防线的线条被描了又描,每一道痕迹都在无声诉说着主人对它的看重。
“知道这是什么吗?”
“三哥和我说过,七年前二姐你执掌三界隘口、重整防线时,曾亲自带人踏遍险地,绘下一份布防图。” 落萱目光落在地图上,语气平静,“他说,放在隘口军营中的是后来的再印版,而这份最原始的孤本,一直由你亲自收存。”
“不错。” 流梓坐到桌前,抬手示意她靠近。
“这地图中间的是主营,是整个三界隘口的中枢,羽卫林卫分别在主营南北,都是最精锐的力量。”流梓手指在地图上划过,语气平静地向她讲述:“三界隘口的东南边是如天堑横陈的界凌河,河北部是拔地而起的界凌崖,上有凌崖隘口,苍羽军驻扎其上,凭借地势机动防御。主营与凌崖隘口中间是守凌林,补给正是途径守凌林到达各个驻地。”
“羽卫再向南,是直面界凌河的守凌原与凌山隘口,守凌原与界凌河没有任何地势遮挡,其上驻扎的赤羽军直面界凌河,装备最为精良,守凌原东面靠近羽卫处有一排瞭望塔,一旦煞灵来犯,立刻火力压制。”
“再向西的凌山隘口依托外凌山,相对处于界凌河上游,驻扎其间的玄羽军多有斥候,负责巡查预警、早做防范。另外界凌河南岸与灵山隘口遥遥相望之地还有一片空地,是中亭隘口,与灵山隘口共同负责监视预警。”
落萱垂眸细看,一一记在脑中。
流梓的手从地图上移开,身子向后靠回椅中,自下而上静静望着落萱,眸色沉凝:“或许这几年,实际布防会有细微调整,但据我所知,你三哥驻守期间,排兵布阵并未有大的变动,你记下这些,足以应对局面。”
落萱抬眸,将视线从地图上移开,一眼便看见流梓的眼角微微发红。
“二姐……” 落萱心头一涩,轻声唤道。
“我不知道爹准备将你安排在何处驻守。” 流梓打断她的话,“但无论你守在哪一处关隘,都有可能遇见十年前亲历战事的旧部与老兵。你是凤族四殿下,他们不敢对你如何,可十年前的伤痛摆在眼前,那些战死将士的尸骨至今还埋在守凌原下,难免有人对你心存芥蒂、颇有微词。”
若是陆语莹在此,恐怕早已出声拦着,不想让她说这般直白戳心的话。
可此刻殿中只有她们二人,有些话流梓可以和她说得直白一些:
“你既说不需要旁人照料,允禾便不会派人寸步不离跟着你。日后在军中,你有不懂之处,免不了要与那些老资历打交道。我现在将这些尽数告诉你,便是希望你到了军中,能心中有数,面对众人时,也能更自在从容一些。”
流梓抬手,轻轻搭在落萱的肩膀上。不似她搭陆语莹时的放松,从捏在自己肩头的手指的力度就能看出流梓此刻称得上焦灼的心情:
“我还是那句话,你不需要向我们证明什么,我们是家人,你可以依赖我们,一家人,没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
她惯常平静无波的双眼中闪着细碎的光,那光照进落萱眼底,在喉间升起些许的苦涩。
流梓勾了勾嘴角,可眼中还是难以化解的浓郁的忧愁,只是在那之中多了一些难以察觉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