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在荷香苑齐聚,还是七年前凌离从九重天宫赴宴归来那一次。
廊下灯影摇红,案上清茶氤氲,人还是这么些人,只是那次所有人心中都压着落萱神格尽失的心事,席间气氛沉郁,连说笑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如今大事已了,满室都浸着松快暖意,连素来沉稳不露声色的流梓,唇角都漾着浅淡的笑意。
趁着御厨布菜的间隙,陆语莹陪在凌离与凝云身侧,讨论族中正事。
难得放松的允禾悄悄碰了碰落萱的肩头,身形微侧,语气带着几分促狭的神秘。
落萱抬眸:“三哥有事?”
允禾凑近她耳畔,声音压得极低:“我看师姐送回来的信,你和那位齐大人……准确说是翎儿,如今关系很是亲近啊!”
落萱难得见他这般八卦,索性坦然点头,眼底藏着几分软意:“对啊。”
“可以啊四妹!真是长大了!”允禾笑着撞了撞她的肩膀,语气满是惊叹,“这件事竟瞒了我们这么多年,半分风声都没透!”他又压低声音,仿若说着天大秘辛,“知道此事后,二姐当场把堇兰苑所有侍官护卫都唤了来,竟无一人知晓内情,唯有照顾雪绒鸟的侍官晓得你在与人通信,却连对方身份都摸不清。御下有方啊,落萱殿下!”
落萱瞧他一句一夸、眉眼弯弯的模样,早看穿他另有所图,直截了当开口:“三哥究竟想让我帮什么忙?”
允禾被戳穿心思,讪讪地揉了揉鼻尖。
“事出反常必有妖,你从小便是如此,平日寡言少语,一求我帮忙便美言不断。”落萱打趣道。
允禾索性坦白:“凉王公的女儿安和,听闻你去过天外桃源,想听些凤族之外的奇闻趣事,特地托我邀你过去小坐。”
“三嫂?!”落萱眼睛一亮。早前便在流梓的羽信中得知三哥抱得美人归,只差三书六聘正式礼聘,此番邀请正中下怀,“我自然乐意,你安排时间吧。她既然喜欢,到时候我把翎儿也带过去给她看看!”
话音刚落,一道清冷身影缓步走近,流梓捕捉到了关键词,素来沉稳的眉眼间带着几分探究,显然是一直没找到机会“兴师问罪”,一开口便直指齐斯慕之事。
落萱抬眼迎上她的目光,理直气壮:“你猜的全都对。”
流梓一噎,无奈挑眉:“你怎知我猜的是什么?”
落萱耸了耸肩,笑意盈盈:“师姐都猜对了啊。”
流梓满脑袋问号,心知再追问下去,她这轻描淡写的模样就有点嘲讽意味了,话到嘴边转了几转,终究咽了回去,打算回头与陆语莹对一对。
家宴素来简朴,祖母不喜铺张,桌上皆是家常滋味,老夫人与凝云不时问起落萱在桃源的见闻,或是与太华共鸣、重获神格的细节。
饭后,凌离与凝云起身回紫宸殿处理遗留政务,几位小辈留在荷香苑,陪着祖母闲话家常。
祖母漱过口,见落萱坐在身侧,正轻轻给自己捶着腿,忽然想起那个陪她远赴桃源的小丫头:“四丫头,苍苍呢?怎的一直没见她身影?”
落萱早有准备:“苍苍素来怕二姐,便没敢进来伺候,我让她先回堇兰苑,帮忙安置翎儿了。刚刚爹娘走后我就叫人去把她接过来了。”
祖母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笑意温和:“这丫头也怪,连你爹都不怕,偏偏怕二丫头,我瞧着流梓生得端方大气,半点不吓人啊。”
“许是二殿下幼时的一桩趣事。”陆语莹忍笑看向流梓,对方回以一个无奈的眼神,“那时三殿下刚出生,侍官们一时照看不周,二殿下不慎摔进了苍骨花丛。我循着哭声赶过去时,她正挂着满脸泪珠,赌气要拔了那丛花呢。”
难得听见流梓的糗事,落萱捂着嘴还是忍不住轻笑出声。
流梓被揭穿往事,难得抹不开面子,轻轻碰了碰陆语莹的肩头,眼底却无半分怒意。
老夫人瞧着她这副羞恼模样,也朗声笑了起来:“你们几个啊,除了清欢年长些,是在我膝下长大的,剩下的有一个算一个,全是语莹悉心照料。说是师姐,实则比亲姐姐还要尽心呢!”
正说着,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道活泼的身影蹦跳着跑进门。
苍苍还梳着双丫髻,鬓边别着一朵小巧的苍骨花,流梓见状,特意往陆语莹身后挪了挪,身影被挡去大半。
苍苍果然未曾察觉,她快步上前,向屋中众人浅浅行礼,落萱便伸手将她拉到祖母面前,把自己的位置让给了她。
苍苍乖巧地靠在老夫人怀里,老夫人揽着她的肩,轻轻拍着。
允禾看着这幅温馨模样,失笑道:“到底苍苍是陪了祖母几百年的,祖母可有好些年没这般抱过我们了。”
落萱笑着接话:“苍苍这一趟跟着我,从紫宸宫到天外桃源,从封印险境到东云观修行,次次惊险都陪在身侧,如今平安归来,祖母自然心疼。”
祖母眯眼笑着,摩挲着苍苍柔软的发顶:“若不是我让苍苍跟着你,让你记着自己是主子,只怕更是什么胆大妄为的事都敢做,半点不安生!”
落萱知道她说的是自己到桃源第二天就敢自己往桃林里跑这件事,讪讪住了嘴没反驳。
一席话逗得苍苍也跟着弯起眉眼。
说到桃源,祖母顺势看向苍苍,问道:“你跟着四丫头在桃源,可遇见什么好玩的事?”
苍苍立刻坐直身子,圆圆的眼睛睁得亮晶晶的,盯着虚空处认真回忆。
落萱刚想说好玩的不论是启天瀑还是奇花林,自己吃饭的时候都和祖母讲过一遍了,不料苍苍先开了口:“齐大人的南云观里最有趣。”
落萱没想到她会提这个,心头一惊,下意识攥紧了指尖。
流梓幽幽的目光瞬间投向她。
“齐大人在院子里种了一丛苍骨花,殿下每天早上去找齐大人,齐大人就叫我去照顾那些苍骨。”苍苍没有那么多的考量,只当是给长辈讲寻常轶闻,“没修成仙的苍骨贪睡,总不肯开花。殿下和齐大人单独出去那天,我还给院里的苍骨写了一篇《晨起赋》,念了好几遍,直到日落西山,殿下回来时,那些苍骨才肯开花。”
祖母不可谓不慈祥也不可谓不疑惑的目光投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