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黑石镇废墟的范围,并不意味着脱离险境。
身后冲天而起的火光和浓烟,是数里之外都能清晰看见的信号塔。镇异司的“追魂令”,国师府的“噬光号”,乃至任何在黑暗中嗅到血腥味的豺狼,都会被这不同寻常的动荡吸引过来。江述白毫不怀疑,杜巍有能力在第一时间判断出混乱的源头,并做出反应——无论是追捕他这个“元凶”,还是优先处理“破灶”引发的灾难。
他需要速度,需要隐匿,需要尽快抵达海岸线,在更广泛的搜捕网络合拢之前,找到离开陆地的途径。
然而,前方的道路,比预想的更加险恶。
黑石镇以东,直至海岸,并非坦途。这里是一片远古地质活动留下的、支离破碎的火山岩地带。大地被纵横交错的裂谷、隆起的高地和深不见底的孔洞切割得如同巨兽的骸骨。裸露的岩石呈现出暗红、焦黑、铁锈等多种狰狞色泽,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硫磺和臭氧气息,偶尔有滚烫的蒸汽从地缝中嘶嘶喷出,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
这里的地形,与黑石镇的地煞阴眼网络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江述白甚至能感觉到,脚下大地深处,依然有紊乱的黑暗能量在流淌、冲突,那是被他引爆的“核心”产生的余波,如同受伤巨兽的痉挛。
他不敢走相对平缓但容易暴露的高地,只能选择在嶙峋的裂谷和岩洞之间穿行。日光护心镜在吸收了第二块皮影碎片后,搏动更加沉稳有力,提供的温暖和能量也更为精纯,帮助他抵御着地缝中渗出的、混杂着阴煞的寒气。但他体内的孤日之火,在经历了“破灶”时的全力爆发后,似乎进入了一种奇异的“蛰伏”期,虽然总量和精纯度有所提升,但催动起来不像之前那样随心所欲,仿佛在适应新的、更“完整”的状态。
夜幕(或许永远如此)降临,给这片本就诡异的地带披上了更厚的阴影。没有星光,只有永夜天幕永恒不变的铅灰。江述白找到一处相对背风、被巨大火山岩半包围的凹陷处,准备稍作休整,恢复体力。
他刚盘膝坐下,运转《大日真经》口诀,引导护心镜的能量滋养经脉,一阵极其轻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窸窣声,就从四周的岩石缝隙和阴影中传来。
那声音密集、粘腻,仿佛无数湿滑的触手在摩擦岩石。
江述白瞬间睁眼,灵觉提升到极致。护心镜传来的暖流让他对温度变化异常敏感,他立刻察觉到,周围的温度正在以一种不正常的、细微的速度下降,空气中弥漫的硫磺味里,混入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败的甜腥。
是矿洞里的那种气息!但更加浓郁,更加……“活跃”。
他缓缓站起,手按在腰间(那里藏着一把从黑石镇守卫身上顺来的、还算锋利的短匕),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嶙峋的怪石和深不见底的阴影。
“嘶——”
一声轻微的、如同毒蛇吐信般的声音,从左侧一块焦黑的巨石后传来。
江述白猛地转头。
只见那片阴影如同活了过来,缓缓蠕动、隆起,一个扭曲的、难以名状的“东西”,从黑暗与岩石的缝隙中“流”了出来。
它大体保持着人形,但四肢极度不协调地拉长,关节反向扭曲,如同被暴力抻开的提线木偶。皮肤是半透明的、暗红色的胶质,下面没有血管和肌肉,只有不断蠕动、翻滚的、粘稠的暗色流质。它的“头”部没有五官,只有几个不断开合的、边缘长满细密肉芽的孔洞,发出嘶嘶的声响。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手”,五指并拢延伸,变成了锋利的、骨质的锥刺,在微光下泛着乌光。
这东西身上散发出的,正是那种腐败的甜腥气,混合着浓郁的硫磺和地底阴煞的味道。它对江述白似乎有着本能的、强烈的“兴趣”,那没有五官的“脸”正对着他,孔洞开合的速度加快。
“变异体……”江述白心中一凛。这显然是受到地煞阴眼能量长期侵蚀,再加上“灯油”、“人烛”炼制过程中泄露的某种邪恶力量污染,而产生畸变的生物。很可能原本是矿工,或者误入此地的流民,甚至可能是从黑石镇逃出来的、被污染的“原料”。
“嘶——嘶——”
更多的嘶鸣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第二只,第三只……足足七八只形态大同小异的变异体,从不同的岩石缝隙和阴影中钻出,它们扭曲着肢体,迈着怪异而迅捷的步伐,从各个方向,缓缓围拢上来。它们似乎能通过某种方式共享感知,行动间隐隐形成了合围之势。
它们怕光。
江述白立刻判断出这一点。这些变异体出现的地方,都是阴影最浓郁之处。它们似乎本能地避开那些从地缝喷出的、滚烫的蒸汽(带着微弱的热量和光亮),以及在永夜中偶尔反射一点天光的、光滑的岩石表面。
但他此刻身处凹陷,周围可供利用的、天然的“光源”极少。而直接催发孤日之火?且不说体内力量正处于“蛰伏”期,全力爆发很可能引发不可控的后果,单是那耀眼的光芒,在黑暗的荒野中就如同灯塔,会立刻暴露他的位置。
需要更巧妙的方法。
江述白大脑飞速运转,目光扫过周围环境。凹陷处的地面不算平整,有几处明显的、冒着丝丝寒气的裂缝。他侧耳倾听,能隐约听到裂缝深处传来潺潺的水流声。地下水?而且水温似乎很低,与地缝喷出的滚烫蒸汽形成鲜明对比。
一个计划瞬间成型。
他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两步,背靠着一块最为巨大的、能提供一些掩护的火山岩。变异体们似乎被他的动作刺激,嘶鸣声变得尖锐,围拢的速度加快。
就在最前面两只变异体,挥舞着骨锥般的手臂,一左一右扑上来的瞬间——
江述白动了!
他没有后退,也没有前冲,而是猛地向左侧踏出一步,身体以毫厘之差避开右侧变异体的骨锥突刺,同时右手短匕如毒蛇出洞,精准地刺入左侧变异体“胸口”那团蠕动最剧烈的暗色流质中心!
“噗嗤!”
短匕没入,仿佛刺入了一团粘稠的胶冻。变异体发出尖锐的嘶鸣,伤口处喷溅出大量暗红色、散发着恶臭的粘液。但这些粘液似乎有生命般,立刻试图沿着短匕向上蔓延,腐蚀金属,并散发出更浓的甜腥气。
江述白毫不犹豫弃匕,同时右脚发力,身体如同陀螺般旋转,左脚带着凌厉的劲风,狠狠踢在右侧那只扑空后试图调整姿态的变异体侧腰!
“砰!”
沉闷的撞击声。那变异体被踢得横飞出去,撞在另一块岩石上,胶质的身体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但很快又蠕动着想要爬起。
江述白没有恋战。逼退两只,只是打开缺口。他趁着其他变异体被短暂阻挡的刹那,身形如电,猛地朝着凹陷处中央、那几道冒着寒气的地缝冲去!
变异体们发出愤怒的嘶鸣,立刻调整方向,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群,从各个方向包抄过来,试图在他抵达地缝前截住。
江述白速度全开,在嶙峋的地面上纵跃如飞。他胸口的日光护心镜稳定搏动,提供着源源不绝的体力。就在他距离最近一道地缝不过三丈,而身后和侧翼的变异体也即将合围的瞬间——
他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向追得最近的三只变异体。
双手在胸前飞快地结出一个简单的手印——并非《大日真经》中的高深法门,而是引导和压缩体内那“蛰伏”的孤日之火最基本的方式。
“嗡——”
一缕微弱、凝练、却炽热到极点的金色火苗,从他双手手印中心浮现,只有小指头大小,静静燃烧,却散发着让周围空气都为之扭曲的高温,以及一种令所有变异体瞬间僵直、发出恐惧嘶鸣的、至阳至刚的气息!
就是现在!
江述白目光一厉,双手猛地向下一按!
那缕金色火苗,并非射向任何一只变异体,而是精准无比地,被他按进了脚下那道地缝边缘,一块略微湿润的岩土之中!
“嗤——!”
火苗接触湿土的瞬间,发出剧烈的汽化声响,大量白色蒸汽喷涌而出!但这只是开始!
江述白要的,不是这一点蒸汽!
他低喝一声,体内“蛰伏”的孤日之火,被他以《大日真经》中记载的、一种近乎“自残”的、强行催谷的方式,分出一小股,沿着他按在地面的双手,疯狂注入地下!
目标,不是岩石,而是岩层之下,那道冰冷刺骨的地下水脉!
“给我——沸!”
“轰隆隆——!!!”
地下传来沉闷的、仿佛滚雷般的巨响!以江述白双手所按之处为中心,方圆数丈的地面剧烈震颤、隆起!无数道炽热的白色蒸汽,如同压抑了千万年的火山,从地面每一道缝隙、每一个孔洞中狂暴地喷发出来!瞬间形成了一片笼罩方圆十数丈的、温度高得吓人的蒸汽迷雾!
那些扑到近前、对“光”和“热”有着本能恐惧的变异体,首当其冲!
“嘶——啊啊啊——!!”
凄厉到不似生物的惨嚎从蒸汽雾中爆发!那些暗红色的胶质身体,在接触到高温饱和蒸汽的瞬间,就如同被投入滚油的蜡像,迅速软化、溶解、汽化!它们身上浓郁的阴煞和甜腥气息,在至阳的蒸汽中如同阳光下的冰雪,飞速消融!
江述白在蒸汽喷发的刹那,早已借助反冲之力向后急退,同时将护心镜的能量遍布体表,形成一层极薄但坚韧的金色光膜,隔绝了大部分高温蒸汽的灼伤。即便如此,裸露的皮肤也感到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他退到安全距离,冷眼看着那片翻滚的、嘶吼的蒸汽地狱。
短短几息时间,惨嚎声便微弱下去,最终归于寂静。只有蒸汽仍在嘶嘶喷涌,但温度已开始下降,范围也在缩小。
当蒸汽稍稍散去,露出其中的景象时,地面一片狼藉。焦黑的泥土,融化的岩石,以及几滩正在迅速冷却、凝固的、暗红色的、散发出刺鼻焦臭的胶质残留物。那七八只变异体,已然尸骨无存,彻底被高温蒸汽“净化”。
江述白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强行催谷那股“蛰伏”的火焰,对他经脉造成了一定的冲击,胸口一阵烦闷。但他眼神依旧冰冷锐利。
他走到地缝边,那里的蒸汽已近乎平息。地下水脉被他刚刚的粗暴干涉暂时扰乱,但并未枯竭,依旧能听到深处潺潺的水声。只是水温,恐怕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无法恢复了。
他弯腰,从一滩半凝固的胶质残留物旁,捡起了那把被腐蚀得坑坑洼洼、但勉强还能用的短匕,在岩壁上蹭掉污渍,重新插回腰间。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东方。
穿过这片蒸汽尚未完全散尽的区域,前方的火山岩地貌似乎到了尽头,隐约能听到更加清晰、更加澎湃的海浪声。
海岸线,不远了。
他没有停留,甚至没有多看一眼身后的“战场”和远方黑石镇方向仍未熄灭的火光。
迈开脚步,踏过犹自温热的焦土和蒸汽,身影很快没入前方更加深沉、但已能嗅到自由与危险并存的、海的气息的黑暗之中。
如同一个刚刚用岩浆洗过刀,便要继续奔赴下一场杀戮的。
孤独的行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