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源是封印的核心,是三界最危险的地方,却也是被灵姥护着的、最安全的地方。这里数千年如一日,给不了殿下足够的历练,自然也带不来真正的成长。” 齐斯慕终于转回身,面向落萱,背对着刺目的日光,脸上的神情晦暗不明,却字字清晰,“这,就是我与凌离神君,都不愿让殿下过多插手桃源内部事宜的原因。”
这是落萱从未想过的角度。重获力量的喜悦,甚至拥有了远超昔日翎心之力的狂喜,让她一时有些狂妄,竟觉得自己已然能独当一面,能扛起镇压煞灵的重任,迫不及待想要站在那守护三界的道路上。
可她忘了,当年正是因为未经足够历练,便贸然前往三界隘口守关,才酿成大错。
如今的她,依旧太过稚嫩,心性与能力,都撑不起她想要的那份责任。
齐斯慕早已为她计之深远。
她确实需要成长,无论是力量的掌控,还是心智的成熟。
而最适合她的地方,从不是这安稳的桃源,而是凤族的紫宸宫,是那片她生于斯长于斯的故土。那里有家人的陪伴与支撑,有良师的教导与提点,她可以由浅入深,一步步适应这份突如其来的责任,直到真正能独当一面。
那时,桃源才会真正认可她这个 “有缘人”,她也才有真正的资格,插手这里的一切。
若是此刻便盲目扛起一切,所带来的后果,只会比当年道心破碎、生剖翎心,更痛苦百倍。
亭中再度陷入沉默,方才的笑意早已从落萱脸上敛去,她垂着眸,指尖轻轻摩挲着掌心的卵石,久久未语。
齐斯慕看着她这副模样,不知她是否听进了自己的话,心底隐隐生出一丝忐忑。
良久,落萱才缓缓抬步,一步步走到他面前,抬眼直视着他的眼睛。
明媚的日光穿过亭檐,落在她的眼眸中,化作点点星光,那光芒里,没有了往日的娇憨,只剩一份坚定与毅然。
那双总是追着他的眼睛,此刻依旧凝着他的身影,从未偏移。
她望着他,弯了弯嘴角,声音清冽而坚定:“好,我会跟着爹回紫宸宫,好好历练。但有朝一日,等我成长到足够强大,等封印需要我的时候,我一定会带着力量回到桃源,真真正正地站到你身边。”
齐斯慕望着她满眼是他的模样,心头一颤,又一次看得失了神。
许久,他才回过神来,抬手,指尖轻轻刮过少女的鼻尖,动作温柔,语气含笑,字字铿锵:“一言为定。”
清风漫过,拂动两人鬓边发丝,也悄悄卷走了方才肌肤相触时,那一点残留在指尖眉弯的温软暖意。
确认齐斯慕手上的伤彻底痊愈后,落萱才再度回了双清观。
彼时陆语莹正陪着凌离,一同翻看紫宸宫寄来的羽信,见她进门,二人眼中皆掠过几分惊喜。陆语莹放下手中写了一半的笔,吩咐侍官重新沏一壶热茶送来。
凌离抬眸看向她,问她这几日去做什么了,怎么不像前一阵那样隔一日便回来一次。
落萱接过侍官奉上的茶盏,颔首道了声谢,才道:“前些日子不慎用剑伤了齐大人,他近日巡察封印,我便一直跟在旁侧照应,也没抽出空回来。”
听闻她与齐斯慕走得这般近,凌离眼底神色微变,却未显露在面上,沉吟片刻,终究还是问出了口:“齐大人……是要你留下守封印?”
落萱一口茶刚咽到一半,竟被这话定在了原地。
原来齐斯慕先前那般一口一个 “我与神君”,并非随口而言,凌离真的害怕她一时想不开要留在这。
见她愣着不答话,凌离心头那股淤滞的气,已然漫到了嘴边。
“没有没有!” 落萱忙摆手解释,“我如今的本事,哪里当得起守封印的重任。齐大人也说,让我随爹和师姐回紫宸宫,好生历练些时日,待能力足够了,再出来降妖除魔。”
这话一出,凌离心头悬着的那口气,总算是尽数舒散开来。
陆语莹将流梓差人送来的羽信递到落萱面前。
信中细细汇报着凤族近况,其余诸事皆安稳无虞,唯有三界隘口的煞灵暴动,在他们离开时稍作平息后,近日又有抬头之势,好在尚在可控范围之内,允禾正坐镇隘口,暂时没有大碍。
凌离品着茶,目光扫过正凑在一起叽叽喳喳研究羽信的两人,轻轻叹了口气:“流梓如今已然能独当一面,想来我与你娘,也真的可以卸任让贤,去镇守三界隘口了。”
落萱被他陡然转开的话题弄得一愣,疑惑地看向陆语莹,后者亦是一脸茫然,显然也没料到他会突然提及此事。
“哪能劳烦爹亲自上阵。” 落萱笑着上前,抬手替凌离轻轻捶着肩,语气带着几分意气,“等我彻底掌握了太华的力量,便披甲上阵去三界隘口,杀他个三进三出,把十年前那场败仗,风风光光地赢回来!”
陆语莹这些年来,头一遭听她主动提及十年前的旧事,心头猛地一紧,胆战心惊地盯着她看了半晌,见她眉眼间依旧是说笑的模样,不似有半分郁结,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凌离并未顺着她的话头往下,问起正事来:“离祭灵大典只剩最后几日,你这身上的力量,如今掌握了几分?”
“我也说不清这力量的上限在何处,只是比起从前,定然是大有长进的!” 落萱说着,挽起衣袖,露出手臂,让凌离看那经脉上愈发清晰的月灵石光泽。
凌离本就无考校之意,看了一眼便知她心中有数,便不再多问。
倒是落萱记起一事,疑惑道:“既只剩几日便到大典,我怎的瞧着这桃源中,半点布置都没有?”
一旁许久未语的陆语莹闻言,解释道:“我问过桃源的灵官,这祭灵大典不比九重天盛典那般铺张,从无表面的繁文缛节。只需到了吉日,由守灵人开启通道,所有前来桃源的仙者,到封印前献出自己的部分力量,助她补全这百年来厮杀中损耗的力量便好,故而也无需在排场上多做布置。”
落萱听罢,这才恍然。
怪不得越临近大典,齐斯慕反倒显得比往日清闲了些。
“君上,” 见落萱不再追问,陆语莹又想起一桩事,轻声进言,“殿下这段时间自己在桃林中潜心修炼,不如唤医仙来为殿下诊脉,瞧瞧体内是否有不妥之处。”
凌离本也有此意,闻言当即吩咐侍官去传医仙。
那医仙自落萱重塑神格后,心头一桩大事落地,这几日瞧着精神都好了许多,搭脉过后,面露喜色,对着凌离拱手道:“君上放心,殿下的经脉较之几日之前,又稳固了不少,流转其中的神力也愈发顺畅,想来是这些日子勤于修炼的缘故。”
话锋微顿,医仙又道:“只是……”
“可是有何不妥?” 凌离瞬间警觉。
“只是属下瞧着,殿下体内似乎并非只有一股力量,还有另一股力量虽微弱,却也在平稳运转。不过好在这股力量并无横冲直撞之态,于殿下身子暂时没有妨害,想来是从前凤族的本源力量,未随翎心一同消散殆尽,如今被太华的神力激活,便又显现出来了。不过殿下修炼时可要小心,避免超出自己的承受限度,万一经脉紊乱可就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