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被一声轻响打破,是方才攥在掌心的帕子滑落在地。
齐斯慕用未受伤的那只手弯腰拾起。
帕子早已不复雪白,星星点点的血迹晕在上面,像极了寒天里凌雪绽开的腊梅,艳得刺目。
落萱狠狠咬了咬下唇,逼着自己从那股突如其来、浓得化不开的情绪里抽离——那情绪里掺着喜,掺着慌,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缠得她心口发紧。
她猛地松开握住他的手,仓促转身就要走:“我回双清观请医仙来。”
“不必。”
齐斯慕伸手一揽,精准抓住了她的手腕。许是方才那句心里话,不仅撞碎了落萱心底的壁垒,也破开了他自己守了许久的防线,两人的动作都带着几分不管不顾的越界,指尖相触的温度,烫得彼此都颤了一下。“守灵人体质殊异,只要两日不运功,这伤口自会愈合。寻常医药于我无用,不必兴师动众。”
“可你明天要去巡察封印。” 落萱挣了挣手腕,声音里带着一丝急色,眼底满是担忧。
他身负守印之责,岂能带着伤去面对那些凶险的煞气。
齐斯慕垂眸,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握着她的力道又紧了几分:“那…… 殿下可有什么好办法?”
落萱想也没想,抬眸迎上他的目光,声音坚定得没有一丝犹豫:“明天我陪你去。” 关横说过,她与太华共鸣,也算半个守灵人,“我能帮你。”
傍晚,乾天庭地下层,藏经阁。
关横敏锐地发现了齐斯慕缠在手上的帕子。
“这帕子陆大人有一方差不多的……殿下这么厉害,才几天就把你伤到了?”
齐斯慕从书卷中抬头,明显是早就猜到了他会问,随口答道:“一时不察,被少华剑伤了。”
关横心道果然是这样。
齐斯慕没在这本书中找到自己的答案,合上放在了一边,拿下一本的间隙头也不抬地问他:“你什么时候调职?”
关横翻书的动作一顿,险些将饱经沧桑脆弱异常的书页扯下一个角,他以一种君有疾否的眼神看向这人:“殿下不是陪你练剑了吗,我为什么还要调职?”
“祭灵大典还有十七天,再九天之后是晚宴。”齐斯慕道:“还有一个月凤族神君就要回紫宸宫了,你还能再看一个月星星。”
关横正要像之前那样再找理由,突然意识到了不对:“你不准备让殿下留在这?!”
齐斯慕觉得他明知故问。
“我以为你同意陪殿下练剑是终于跨过你心里那道坎了,谁知道你怎么这么执迷不悟!”关横放下手里的书卷。绕过相隔的书柜“杀”到他面前:“我就不明白了,殿下也不是没有这个意思,你为什么执着于孤独终老呢?”
听他问得这么直白,齐斯慕终于肯彻底放下了书卷,和他认真掰扯这个问题:“你为什么认为殿下有这个意思?”
“那……那不很明显吗!”关横被他问得一时语塞,支吾了半天没说出个所以然来:“你对她有意,难道看不出来她也对你有意?”
“你能确定陆大人对你有意还是无意吗?”
关横:“……”
齐斯慕道:“你与殿下几面之缘,甚至不如与陆大人见面的次数多,又为何觉得比我更了解她?”
“你如此积极是因为站到我的视角上,不想我错过,我感谢你。”齐斯慕这话说的发自肺腑,饶是关横也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但这只是因为我想,我们都不知道她到底想不想。”
“殿下救翎儿时不过十几岁,还不是完全懂事的年纪,她与我亲近也只是因为翎儿的缘故。”齐斯慕语气中带着一丝落寞:“她心怀家人,心怀凤族,本不是会被情爱绊住的人,更何况她有灵姥的力量,肩上的责任很难说会轻于我。现在她经历的事情、见过的人太少,盲目地将对翎儿的喜爱、救世的情怀甚至对力量的期待投射在我身上,若我先一步将这些感情解释为所谓的情爱,然后再自私地接受,有朝一日我们会发现这些感情成为了困住她的枷锁,她会很痛苦。”
“守灵人一旦选中,至死都要留在桃源中守护封印,不论是和我一起被困在桃源中,还是相隔两地受相思之苦,对于现在未谙世事的她都太残忍了。我不想让她在还没理解这份力量的含义时就注定要经历这样的痛苦。”
关横听他说完,叹了口气,没有反驳。
齐斯慕再次拿起书卷,接着在里面查找自己想要的东西,关横思来想去还是不死心,忍不住问他:“所以你接下来什么打算?”
“殿下既然接受灵姥的力量,那便是不得不和封印扯上关系,我只能尽量将我所知道的一切都教给她,至于她成长到足够强大时,再之后的决定,留给她和凤族的神君罢。”
不同于藏经阁里彻夜不熄的灯火,落萱这一夜睡得格外安稳香甜。
天刚蒙蒙亮,落萱便起身更衣洗漱完毕,一旁的苍苍还睡眼惺忪,眼神迷离地坐在桌边,机械地往嘴里塞着糕饼,腮帮子鼓得圆嘟嘟的,靠着一下下咀嚼勉强唤醒昏沉的大脑。
落萱从她面前走过时,隐约听见她小声嘟囔:“苍骨要午时一刻才开花,她们说我下次再卯时刚过浇水,就直接死在我面前……”
落萱被她这孩子气的话逗得笑出声,伸手揉了揉她软乎乎的脸:“今天还真不能去得太晚。他昨天伤了手,今日要去巡察封印,我得跟着一同去,你到时候就在南云观里等着我们。”
说着又故意逗她,出了个主意:“你今天去了先写篇《晨起赋》,等快到开花的时候先别浇水,就坐在花丛前念给她们听,什么时候她们不想死了,你再动手浇水便是。”
苍苍木木地听着,把最后一块糕饼塞进嘴里,半点没察觉玩笑意味,起身就噔噔噔去寻纸笔。
二人到南云观时,齐斯慕早已收拾停当。
落萱许久未见他身着这身素白织金官袍,衣袂间绣着暗纹云络,衬得他身姿清隽,气度沉稳,一时竟看得有些失神,脚步顿在院门口忘了动。齐斯慕见她立在门口神色异样,便迈步走过来,目光扫过苍苍手里,轻声问:“怎么还带了纸笔过来?”
苍苍便老老实实把落萱教的法子复述了一遍。
落萱讪讪地偏开眼:“我随口瞎说的……”
齐斯慕唇角微扬,侧身让出院里的通道,苍苍识趣地快步进去,寻了张石桌便坐下,认认真真铺纸研墨,开始写那篇所谓的《晨起赋》。
见她自顾自忙得投入,齐斯慕转身几步跨出院门,抬手将南云观的院门关好,回头对落萱道:“走吧,负责记录的灵官已经在封印外等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