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沈方舟是被粥香醒的。皮蛋瘦肉粥,皮蛋切得很细,肉末很多,上面撒着葱花。他睁开眼,苏棠站在灶台前,背对着他,正在搅锅。她今天穿了一件新衬衫——白色,但不是原来那件,领口有一个小小的蝴蝶结,头发放下来了,披在肩上,别了一个深蓝色的发卡。
“醒了?”她没回头。
“嗯。”
“粥好了。过来喝。”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站定。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扑在脸上,皮蛋和瘦肉的香味混在一起。
“今天怎么这么早?”
“睡不着。”
“为什么?”
她关了火,转过身来看着他。
“你说呢?”
他看着她。新衬衫,蝴蝶结,深蓝色发卡。她平时不戴发卡,嫌麻烦。今天戴了。
“苏棠。”
“嗯。”
“你紧张?”
她低下头。“有一点。”
“我也是。”
她抬起头。“你也会紧张?”
“会。”
“你结过一次婚了。”
“那次没紧张。”
“为什么?”
“因为那次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她看着他,很久。然后她笑了。“那这次呢?”
“这次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知道自己在跟谁。知道自己要什么。”
她没说话,低下头,把粥盛出来,放在桌上。
“吃饭。吃完了去领证。”
两个人坐下来,喝粥。今天的粥不咸不淡,刚刚好。她喝了两口,放下碗。
“沈方舟。”
“嗯。”
“你以后会不会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跟我领证。”
他放下碗,看着她。
“苏棠,我净身出户来找你的时候,没后悔。睡沙发的时候,没后悔。开你五菱宏光的时候,没后悔。吃你做的咸了的排骨的时候,没后悔。现在更不会后悔。”
她看着他,眼眶红了。“你每次都把我说哭。”
“那你别哭。”
“忍不住。”
他伸出手,擦了擦她脸上的眼泪。“走吧。去领证。”
“好。”
两个人站起来,走到门口。苏磊从美容院探出头来。
“姐,你们去哪儿?”
“领证。”
苏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真的?”
“真的。”
“那我今天把店里好好收拾一下。晚上给你们庆祝。”
苏棠看着他。“你请客?”
苏磊摸了摸口袋。“我……我下个月发工资请。”
苏棠笑了。“行。记着。”
两个人走出老街。五菱宏光停在路口,灰扑扑的。苏棠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沈方舟绕到另一边,坐进副驾驶。她发动车子,突突突的声音响起来。
“沈方舟。”
“嗯。”
“你今天穿这件衬衫,是我买的那件?”
“是。”
“挺合身的。”
“你买的,当然合身。”
她笑了,挂挡,踩油门。面包车开了出去。一路上,红灯,绿灯,红灯,绿灯。她开得很稳,手握着方向盘,指节有点发白。
“苏棠。”
“嗯。”
“你手在抖。”
“没有。”
“在抖。”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把一只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藏在大腿旁边。“你看不见了。”
他笑了。“苏棠。”
“嗯。”
“你手抖的样子,挺可爱的。”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可爱。”
她没说话,但嘴角是弯的。
到了民政局门口,她把车停好,熄了火。两个人坐在车里,谁都没动。
“沈方舟。”
“嗯。”
“你上次来这儿,是离婚。”
“嗯。”
“这次是结婚。”
“嗯。”
“会不会觉得怪怪的?”
他想了想。“不会。”
“为什么?”
“因为上次来的时候,是一个人走出去的。这次是两个人走进去。”
她转过头看着他。“沈方舟,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遇见你以后。”
她没说话,推开车门,下了车。他也下了车,两个人站在民政局门口。阳光很好,照在大门上的国徽上,金灿灿的。她伸出手,他握住。两个人走进去。
大厅里有人在排队。领证的人不多,三对。有一对年轻情侣,手牵着手,笑得很甜。有一对中年男女,看起来都是二婚,表情平静。还有一对老年夫妻,头发都白了,老太太挽着老爷子的胳膊,两个人安安静静地站着。
苏棠看着那对老年夫妻,看了很久。
“沈方舟。”
“嗯。”
“我们老了以后,也这样。”
“好。”
她握紧了他的手。
轮到他们了。窗口里坐着一个中年女人,戴着眼镜,表情严肃。
“材料带齐了吗?身份证、户口本、照片。”
苏棠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递进去。女人接过去,一张一张翻。翻到照片的时候,停了一下。
“这照片什么时候拍的?”
“昨天。”苏棠说。
女人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沈方舟一眼。“挺般配的。”
苏棠的脸红了。“谢谢。”
女人把材料收好,从抽屉里拿出两个红本本,翻开,盖章。咔嗒,咔嗒。两声。
“好了。恭喜。”
她把两个红本本递出来。苏棠接过去,手在抖。沈方舟接过去,手也在抖。两个人拿着红本本,站在窗口前面,谁都没说话。
“走吧。”沈方舟说。
“好。”
两个人走出民政局,站在台阶上。阳光刺得他们眯起眼睛。苏棠把红本本举起来,对着阳光看。封面上“结婚证”三个字,金灿灿的。
“沈方舟。”
“嗯。”
“我们结婚了。”
“嗯。”
“你以后要对我好。”
“好。”
“你每次说好的时候——”
“这次能做到。”
她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有人管了。”
她笑了,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旁边有人经过,看了一眼,笑了。她不在乎。他更不在乎。
两个人走下台阶,走向五菱宏光。苏棠拉开车门,坐进去。沈方舟绕到另一边,坐进副驾驶。她发动车子,突突突的声音响起来。
“沈方舟。”
“嗯。”
“回家。”
“好。”
她挂挡,踩油门。面包车开了出去。一路上,她哼着歌。不知道什么歌,调子很简单,来来回回就那么几句。他靠在副驾驶上,听着她哼歌,看着窗外的街景往后退。树,房子,行人,红绿灯。一样一样,往后退,往后退。
回到南城老街的时候,苏磊站在美容院门口,手里举着一个小横幅,红纸黑字——“恭喜姐和沈哥领证”。字写得歪歪扭扭的,苏磊的字一向不好看,但一笔一画,写得很认真。
苏棠下了车,看着那个横幅,愣住了。
“你写的?”
“嗯。写得不好看。”
“好看。”
苏磊不好意思地笑了。王秀兰从店里探出头来,手里端着一盘水果。“回来了?快进来。陈姨做了好多菜,说要给你们庆祝。”
陈姨从隔壁走过来,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小苏,沈总,恭喜恭喜。今天这顿饭,我请。谁都不许跟我抢。”
苏棠看着陈姨,眼眶红了。“陈姨——”
“别哭别哭,今天是好日子。哭什么?”陈姨用锅铲指了指她,“走,进去吃饭。”
苏棠笑了,擦了擦眼睛,走进店里。沈方舟跟在后面。
折叠桌今天变大了。陈姨从自家搬了一张圆桌过来,铺上红桌布,上面摆满了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蒜蓉生蚝、老母鸡汤、凉拌黄瓜、油炸花生米。满满一桌,盘子挨着盘子,碗挨着碗。
“坐坐坐,都坐。”陈姨招呼着。
沈方舟坐下来,苏棠在他旁边坐下。苏磊坐在对面,王秀兰坐在苏磊旁边,陈姨坐在沈方舟旁边。五个人,围着一张圆桌。
陈姨举起酒杯。“来,第一杯,敬小苏和沈总。祝你们白头偕老,早生贵子。”
苏棠脸红了。“陈姨——”
“别不好意思。我说的是实话。”
大家都笑了。碰杯,喝酒。苏棠喝的是饮料,她不会喝酒。沈方舟喝了一口白酒,辣,但很暖。
“第二杯,”陈姨又举起来,“敬苏磊。这孩子最近表现不错,有进步。”
苏磊愣了一下,脸红了。“陈姨,我——”
“别说话,喝酒。”
苏磊端起酒杯,一口干了。呛得直咳嗽,王秀兰给他递了张纸巾。
“第三杯,”陈姨又举起来,“敬秀兰。回来了就好,以后好好干。”
王秀兰眼眶红了。“谢谢陈姨。”
“别哭。今天好日子。”
王秀兰擦了擦眼睛,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陈姨放下酒杯,拿起筷子。“吃饭吃饭,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大家拿起筷子,吃菜。沈方舟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苏棠碗里。苏棠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进他碗里。苏磊看见了,低下头偷笑。陈姨看见了,假装没看见。王秀兰看见了,笑了。
“沈方舟。”苏棠叫他。
“嗯。”
“你以后要每天都回来吃饭。”
“好。”
“不许加班。”
“尽量。”
“不许出差。”
“这个做不到。”
她瞪了他一眼。“那你早点回来。”
“好。”
她满意了,低下头继续吃饭。
吃完饭,陈姨收拾碗筷,王秀兰帮忙,苏磊擦桌子。沈方舟和苏棠站在门口,看着老街的黄昏。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巷子里有人在遛狗,小孩在跑来跑去,笑声洒了一地。
“沈方舟。”
“嗯。”
“你说,以后会一直这样吗?”
“哪样?”
“这样。安安静静的。吃饭,干活,睡觉。没有事,没有麻烦,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人。”
他想了想。“不知道。但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回来。”
她转过头看着他。“你保证?”
“保证。”
她伸出手,小指勾住他的小指。“拉钩。”
他笑了。小指勾住小指,拇指按在一起。
“沈方舟。”
“嗯。”
“你知道我今天最高兴的是什么吗?”
“什么?”
“不是领证。”
“那是什么?”
“是你说‘这次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她看着他。
“我以前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十七岁出来打工,不知道。进金碧辉煌,不知道。认识你,也不知道。但今天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自己要跟你过一辈子。”
他看着她,很久。然后他把她拉进怀里,她没动,就那么让他抱着。老街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洒在两个人身上。
远处江面上有船鸣笛,声音很低,传得很远。
那艘船靠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