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市政府的通知
小月收到一封正式公函。临海市政府发来的，红头，公章。内容只有一页纸，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康复中心所在土地已被纳入旧城改造三期规划，限六个月内完成搬迁。小月把那页纸看了五遍，然后去找老周。老周看完，没说话。他拄着拐杖，站在那面墙前，站了很久。
“六个月。”他终于开口。
小月点头。“六个月。”
老周转过身。“够吗？”
小月没回答。
第二节：刘志强的条件
第二天，刘志强亲自来了。不是来考察，是来谈条件。他坐在小月的办公室里，翘着腿，手里转着一支笔。
“陈主任，文件您看到了？”
小月点头。
“六个月。时间不长，但也不短。如果您愿意合作，我可以帮你们找新的地方。”
“什么条件？”
刘志强笑了。“很简单。这块地，你们搬走，我接手。康复中心的人，我一个不赶。愿意留的，我安排住处。愿意走的，我给补偿。”
小月看着他。“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刘志强把笔放下。“因为我不想惹麻烦。你们在这里住了这么多年，突然赶走，舆论不好。我给你们找好地方，大家脸上都好看。”
小月沉默了一会儿。“我们需要时间考虑。”
刘志强站起来。“三天。三天后，我等您答复。”
他走了。小月坐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第三节：分歧
晚上，小月召集大家开会。食堂里坐满了人。小月把文件的事说了，把刘志强的条件也说了。食堂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有人开口。“不能搬。这里是我们的家。”
又有人说：“不搬怎么办？政府文件都下了。”
“找律师，打官司。”
“打官司要钱，我们哪有钱？”
“找媒体曝光。”
“曝光了也没用。人家有后台。”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乱。有人拍桌子，有人站起来，有人哭了。
小月站起来。“安静。”
食堂里慢慢静下来。
“我会想办法。但大家也要做准备。万一真的要走，我们不能乱。”
没有人说话。小月坐下来，看着那些脸。有的愤怒，有的恐惧，有的茫然。她想起很多年前，陈启明也是这样，坐在这里，面对着这些人。
第四节：陈明远的决定
陈明远坐在棚子里，听着食堂里的争吵。他没进去。他知道自己没资格。门开了，小北走进来。
“你听见了？”
陈明远点头。
“你怎么想？”
陈明远沉默了一会儿。“不能搬。”
小北看着他。“那你有什么办法？”
陈明远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出棚子，走到那棵槐树下。月光照在树上，叶子亮晶晶的。
“王阿姨，”他轻声说，“他们要拆这里。我不想让他们拆。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回棚子，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老马，帮我查一个人。”
第五节：刘志强的底细
三天后，马建国来了。这次他没偷偷摸摸，是白天来的。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走进小月的办公室，把纸袋放在桌上。
“刘志强的底细。都在里面。”
小月打开纸袋。里面有文件、照片、银行流水。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他涉嫌非法集资，金额巨大。省里已经在查了。但他有关系，消息被压住了。”
小月看着那些文件。“这些能让他拿不到这块地吗？”
马建国点头。“能。只要捅出去，他就完了。”
小月看着他。“你为什么帮我们？”
马建国笑了。“不是帮你们。是帮我自己。他欠我的，该还了。”
他转身，走了。
第六节：那篇报道
小月把那些文件给了李小海。李小海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
“这些东西，够他坐牢的。”
小月点头。“能发出去吗？”
李小海想了想。“能。但我需要时间。”
三天后，一篇报道出现在网上。标题很醒目：《临海地产商刘志强涉嫌非法集资，金额或超十亿》。内容很详细，有文件，有照片，有银行流水。不到一天，转发过万。第二天，省里宣布成立调查组。第三天，刘志强的公司被查封。
他再也没有来过康复中心。
第七节：市政府的第二封信
一个月后，小月收到市政府的第二封信。不是搬迁通知，是一份公函。大意是：鉴于刘志强公司涉嫌违法，旧城改造三期规划暂停，康复中心所在地块暂不纳入搬迁范围。
小月把那封信看了很多遍。然后她走到菜地边上。
“陈明远。”
陈明远从棚子里钻出来。“怎么了？”
小月把那封信递给他。陈明远看完，手在抖。
“保住了？”
小月点头。“保住了。”
陈明远蹲下来，双手捂着脸。小月看着他，没有走过去。风吹过来，菜叶子哗哗响。
第八节：马建国的信
陈明远收到一封信。不是寄的，是放在棚子门口的。信封上只有三个字：陈明远。
他拆开。信很短。
“明远：我走了。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那笔账，我自己还。你不用再帮我。保重。老马。”
陈明远把那封信看了很多遍。然后他折好，放进口袋。他站在那里，看着天。天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慢飘。
“老马，”他轻声说，“保重。”
第九节：那顿饭
晚上，食堂里坐满了人。小月站在前面。
“今天，不搬家了。”
没有人说话。然后有人鼓掌。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掌声像潮水，一波一波。
七跑过来，抱住小月的腿。“小月姐，我们不走了？”
小月蹲下来，和他平视。“不走了。”
七笑了。他转身，跑到小石头的恒温箱旁边。“小石头，我们不走了！”
小石头的眼睛亮亮的。“不。走。”
七点头。“对，不走！”
他趴在那里，看着那张小小的脸。“小石头，我们一直住在这里。一直一直。”
小石头的嘴唇动了动。“一。直。”
七笑了。他轻轻唱起那首歌。小石头听着，眼睛慢慢闭上。呼吸很轻，但很稳。
第十节：那片光
康复中心门口的灯亮了。橘黄色的，照在院子里，暖洋洋的。小月站在门口，看着那片光。周明念走过来。
“小月，保住了。”
小月点头。“保住了。”
“刘志强呢？”
“在查。出不来了。”
周明念没说话。小月看着那盏灯。
“他在这里，大家就都知道，坏人会有报应。好人会有好报。”
她转身，朝屋里走去。门开着。风从外面灌进来，有点凉。但她没有关门。门开着。永远不会关。
陈明远站在棚子门口，看着那盏灯。他没有进去，也没有走。就站在那里。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想起马建国，想起那封信，想起那句“重新开始”。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重新开始。但他知道，这里保住了。那些人的家，保住了。他蹲下来，摸了摸地上的土。土是湿的，刚浇过水。他站起来，转身，走进棚子。
那盏小小的灯还亮着。很弱，但能看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