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流言
刘志强的事暂时压下去了。但康复中心里的人心,却开始浮动。有人在传,说陈明远是故意把马建国引来的,说那把刀是陈明远自己插的,说他和马建国在里边是一伙的,出来以后还要干坏事。
小月听见了,没说话。陈明远也听见了,也没说话。他每天还是去菜地浇水、施肥、除草。但食堂里,他坐的那张桌子,渐渐空了。以前七还坐他旁边,后来林小雨不让七去了。七偷偷跑来,又被林小雨拉回去。
“姐姐,为什么不让和叔叔玩?”
林小雨没回答。她只是拉着七的手,走远了。
陈明远端着碗,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低着头,一口一口吃。
第二节:那件外套
小北来菜地浇水。陈明远也在。两个人,谁也不说话。浇了一会儿,小北忽然开口。
“那件外套呢?”
陈明远愣了一下。“什么?”
“我妈的那件。蓝色的。”
陈明远低下头。“在棚子里。晚上冷,穿着。”
小北没说话。他继续浇水。浇完了,放下水瓢,走了。
陈明远站在那里,看着他走远。风吹过来,有点凉。他转身,走回棚子,把那件蓝色外套拿出来,叠好,放在床垫上。
晚上,他没穿。
第三节:那根拐杖
老周拄着拐杖走过来,站在菜地边上。
“陈明远。”
陈明远抬起头。“老周叔。”
“那把刀的事,你跟我说实话。”
陈明远放下水瓢。“不是我插的。是马建国。他来看我,顺手插的。”
老周看着他。“他为什么来看你?”
“他说没地方去。”
“你没告诉他,让他别来?”
陈明远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他不听。”
老周拄着拐杖,走了几步,停下来。“你让他别再来了。这里不欢迎他。”
陈明远点头。“好。”
第四节:那锅药
沈默的药又喝完了。阿依古丽要去抓药,陈明远说:“我去。”
阿依古丽看着他,看了很久。“不用了。我自己去。”
陈明远没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阿依古丽骑着自行车走了。风吹过来,她的头发飘起来,白了很多。他转身,走回菜地。
晚上,阿依古丽回来了。她把药包放在桌上,看着陈明远。
“明远。”
“嗯。”
“你知道为什么我不让你去?”
陈明远摇头。
“因为有人说,你会在药里动手脚。”
陈明远的脸色变了。“老师,我不会。”
阿依古丽点头。“我知道。但别人不知道。”
陈明远低下头。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回棚子。
第五节:那把椅子
陈永昌坐在槐树下,看着那个棚子。陈嘉铭站在他身后。
“爷爷,回去吧。风大。”
陈永昌摇头。“再坐一会儿。”
他看着那个棚子,看着那块塑料布,看着那盏小小的灯。
“嘉铭。”
“嗯。”
“你说,明远会走吗?”
陈嘉铭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
陈永昌站起来,拄着拐杖,慢慢走。“他不会走的。他答应过我。”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你去看看他。”
陈嘉铭走到棚子前。陈明远坐在床垫上,低着头。
“哥。”
陈明远抬起头。“你怎么来了?”
“爷爷让我来看看你。”
陈明远没说话。陈嘉铭在床垫上坐下。
“哥,他们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陈明远摇头。“没往心里去。”
陈嘉铭看着他。“你撒谎。”
陈明远没说话。
陈嘉铭站起来。“哥,你在这里,不是为了他们。是为了爷爷。也是为了你自己。”
他走了。陈明远坐在那里,很久很久。
第六节:那封信(三)
陈明远给马建国写了一封信。不是寄的,是放在棚子里的。
“老马:别来了。这里不欢迎你。我也不欢迎你。你欠的,自己还。我欠的,自己还。各还各的。明远。”
他把信折好,放进口袋。然后拿出手机,拨了马建国的号码。
“老马。”
“明远。”
“别来了。我不见你。”
那边沉默了很久。“你怕了?”
“不是怕。是不想连累这里的人。”
马建国笑了。“你变了。在里边的时候,你不是这样的。”
“在里边的时候,我没有家。”
电话挂了。陈明远把手机放在一边,躺下来。月光从塑料布的缝隙漏进来,照在他脸上。他闭上眼睛。
第七节:那个人影
第二天傍晚,康复中心门口又出现一个人影。不是马建国。是个女人,四十多岁,穿着旧棉袄,手里拎着一个布包。她站在门口,看着那块牌子,看了很久。
门卫走过去。“您找谁?”
“找陈明远。”
门卫进去喊陈明远。陈明远走出来,看见那个女人,愣住了。
“嫂子?”
女人的眼泪流下来了。“明远,建国他……他出事了。”
陈明远的心一沉。“什么事?”
“他去找刘志强,被人打了。现在在医院。他不让我告诉你,但我……”
她说不下去了。
陈明远站在那里,手在抖。“哪个医院?”
“市人民医院。”
陈明远转身,朝门口走去。小月拦住他。
“你去哪儿?”
“医院。马建国出事了。”
小月看着他。“你不能去。你去了,就回不来了。”
陈明远看着她。“他是我朋友。”
“他利用你。”
“我知道。但他是我朋友。”
小月没说话。陈明远走出去。
第八节:医院
市人民医院,三楼病房。马建国躺在病床上,脸上缠着纱布,一只胳膊打着石膏。看见陈明远进来,他笑了。
“你还是来了。”
陈明远站在床边。“谁打的?”
“刘志强的人。我去找他,让他别拆康复中心。他不听。叫人打我。”
陈明远的手握紧。“你去找他,不是为了我。”
马建国看着他。“你知道?”
“我知道。你去找他,是为了你自己。”
马建国没说话。过了很久,他笑了。“是。是为了我自己。但他打了我,这笔账,我要算。”
陈明远看着他。“你怎么算?”
“报警。让公安抓他。”
“你报警了?”
马建国摇头。“没有。等你来。”
“等我干什么?”
“陪我去。”
陈明远沉默了很久。“好。”
第九节:那一夜
陈明远陪马建国去公安局报了案。做完笔录,已经是深夜。他站在医院门口,看着天上的月亮。手机响了。小月。
“你在哪儿?”
“医院。刚报完案。”
“回来吗?”
陈明远沉默了一会儿。“回。天亮就回。”
他挂了电话,走回病房。马建国睡着了,呼吸很重。陈明远坐在椅子上,看着他。这个人在里边帮过他,替他挡过事,替他挨过打。他欠他的。但今天,还了。
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出病房。马建国的老婆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睡着了。他没叫醒她,轻轻走了。
第十节:那片光
陈明远回到康复中心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门口站着一个人。小北。
“回来了?”
陈明远点头。
“进去吧。粥还热着。”
陈明远走进去。食堂里,七坐在老位置,旁边放着一碗粥。看见陈明远,他招手。“叔叔,这儿!”
陈明远走过去,坐下。七把粥推给他。“给你留的。还热。”
陈明远端起来,喝了一口。烫,但很暖。
小北坐在不远处的桌子旁,低着头吃馒头。小云坐在他旁边。
老周拄着拐杖走进来,在他儿子旁边坐下。
阿依古丽和沈默坐在一起。
钱伯斯推着老副总裁,慢慢走进来。
一个一个人,都在。
陈明远看着他们,低下头,继续喝粥。
康复中心门口的灯灭了。天亮了。阳光照进来,落在那些人身上,暖洋洋的。
小月站在门口,看着那片光。周明念走过来。
“小月,他回来了。”
小月点头。“回来了。”
“还会走吗?”
小月想了想。“也许还会。但他会回来。”
她转身,朝屋里走去。门开着。阳光照进来。永远不会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