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中下人经过清晨那场惊心动魄的风波,个个行事都愈发谨小慎微,不敢有半分多言,唯有西侧沈若微的院落,被一层死寂又阴鸷的氛围牢牢笼罩。
被护卫拖拽回院的沈若微,发髻散乱,半边脸颊依旧红肿发烫,嘴角的血迹干涸后,留下一道刺眼的痕迹,往日里精心打理的温婉模样荡然无存,只剩满身的狼狈与狰狞。
院门被护卫从外牢牢锁死,窗外也安排了专人看守,别说踏出院落半步,就连一只苍蝇都难以飞出去。屋内只剩下沈若微粗重的喘息声,和压抑到极致的怨毒。
她双目赤红,死死盯着紧闭的房门,心底的恨意如同汹涌的潮水,几乎要将她彻底吞噬。
她不甘心!
明明是天衣无缝的计划,明明沈清辞大病初愈、毫无防备,明明她马上就能毁掉沈清辞的名声,让她沦为全京城的笑柄,让太子萧玦彻底厌弃她!可到头来,落得禁足下场、身败名裂的人却是自己!
都是沈清辞!
都是那个看似柔弱无害,实则心机深沉的嫡姐!
沈若微猛地瘫坐在椅上,死死攥紧衣袖。她此刻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从丫鬟带着婆子潜入主院,到管家恰好带人出现抓了现行,一切都太过巧合,分明是沈清辞早就设下了圈套,就等着她傻乎乎地往里钻!
好一个沈清辞,好一招将计就计!
不仅毁了自己在父亲心中仅剩的一点好印象,还被禁足,彻底断了外出接触太子的可能。往后她在这丞相府,就如同被拔了爪牙的困兽,再也没有与沈清辞相争的资本!
一想到萧玦日后只会越发关注沈清辞,一想到沈清辞如今风光霁月、受尽父亲疼惜,而自己却要在这冷僻院落里吃粗茶淡饭、受人看管,沈若微的心就像被千万根毒针狠狠扎着,疼得厉害,恨得更甚。
“沈清辞...我绝不会就这么算了!”沈若微眼底翻涌着疯狂的恨意,“你让我身败名裂,将我禁足于此,我定要你付出代价!就算我出不去这院落,我也绝不会让你好过!”
她死死盯着窗外,禁足不过是暂时的,只要我还在丞相府,只要我还有翻身的机会,就一定要报复到底!
贴身丫鬟听到她的低语,吓得浑身一颤,连忙上前劝道:“小姐,您小声点,若是被外面看守的人听到,禀报给丞相大人,咱们的日子会更难过啊!如今咱们只能先忍一忍,等丞相消了气,再从长计议...”
“忍?我凭什么忍!”沈若微猛地转头,赤红的双眼死死盯着丫鬟,厉声嘶吼,“我变成如今这副模样,全都是拜沈清辞所赐!我凭什么要忍她!你给我闭嘴,再多说一句,我先拔了你的舌头!”
丫鬟被吓得瞬间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再也不敢多言。
沈若微喘着粗气,心绪渐渐平复,眼底的疯狂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阴狠的算计。她如今被禁足,明着根本无法对付沈清辞,想要报复,只能走别的路子。
父亲那边已然对她失望透顶,再想博取同情是不可能了,那么,就只能从别处下手。
她忽然想起,府中还有几个平日里收受过她恩惠的老嬷嬷和下人,虽说如今她失势,但重利之下,未必不会为她办事。还有她生母留下的一点人脉,虽不算显赫,却也能在暗中派上用场。
沈清辞不是看重名声,看重丞相府的安稳吗?那她就偏偏要搅得沈府不得安宁,要一点点毁掉沈清辞在意的一切!
她缓缓俯身,对着跪在地上的丫鬟招了招手,压低声音,语气阴鸷地吩咐道:“你过来,听我说,想办法帮我给府里的张嬷嬷传个消息,让她按我之前说的做,悄悄去...此事务必隐秘,绝不能被任何人发现,若是办成了,日后不会亏待你,若是走漏了半点风声,你我都死路一条!”
丫鬟浑身发抖,却不敢违抗,只能连连点头,颤声应下。
一场隐藏在暗处的阴谋,再次在这死寂的院落里悄然酝酿,而这一切,早已在沈清辞的预料之中。
此时的主院,早已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绿萼正手脚麻利地收拾着桌上的茶点,看着端坐窗边、静静看书的沈清辞,脸上满是轻松与敬佩,忍不住开口笑道:“小姐,如今二小姐被禁足,身边的人也都不敢轻举妄动,总算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了,您也能好好休养身子了。”
沈清辞放下手中的书卷,指尖轻轻拂过书页,眉眼淡然,并无半分欣喜:“安稳?不过是暂时的罢了。”
她太了解沈若微的性子,心胸狭隘,睚眦必报,今日受了这般奇耻大辱,被禁足院落、颜面尽失,非但不会反省,反而会变本加厉地想要报复。明着来不成,必定会在暗中使绊子,用更阴私的手段算计她。
“小姐的意思是,二小姐还会不甘心,再算计您?”绿萼脸上的笑容瞬间散去,不由得担忧起来,“她如今都被丞相禁足了,身边就剩这么一个丫鬟,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她在府中这么多年,私下里定然安插了自己的人手,即便被禁足,也能暗中传递消息,做些见不得光的勾当。”沈清辞语气平静,眼底却闪过一丝冷光,“前世她便是如此,即便身陷困境,也能暗中挑拨是非,给我制造无数麻烦,这一世,她自然不会轻易作罢。”
前世沈若微的手段,她领教过太多次,看似走投无路,却总能在暗处找到反扑的机会。这一次禁足,不过是让她暂时收敛锋芒,暗地里的算计,只会更加歹毒。
“那咱们该怎么办?要不要提前做好防备,把她身边的丫鬟看紧点?”绿萼连忙问道,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不必刻意防备,只需按原计划盯紧她的院落,但凡有任何消息传递出来,第一时间截获,不必声张,只需回来禀报我即可。”沈清辞缓缓开口,眼中带着缜密的思量,“如今父亲对她已然厌弃,她但凡再有半点动作,只会让自己陷入万劫不复之地,我们无需主动出击,只需静观其变,等她自己露出马脚。”
她如今要做的,从来不是一味地打压沈若微,而是借着沈若微的一次次算计,一步步稳固自己的地位,护住丞相府的安稳,同时,慢慢布局,对付那个真正的仇人——萧玦。
沈若微不过是她复仇路上的一个小角色,先让她尽情折腾,等时机一到,再彻底清算,让她再也没有翻身的可能。
绿萼闻言,顿时明白了沈清辞的用意,重重地点头:“奴婢明白,奴婢这就去叮嘱外面看守的人,加倍留意二小姐院落的动静,保证半点消息都漏不出去。”
沈清辞微微颔首,看着绿萼离去的背影,眼底的沉静渐渐被一丝冷冽取代。
她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心口,那里依旧残留着前世惨死时的剧痛,还有沈家满门被斩的血海深仇。沈若微的债,只是细枝末节,萧玦的债,才是她穷尽一生都要讨回的血仇。
如今萧玦已然对她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这份兴趣,是她最好的保护伞,也是她复仇的第一步。
她很清楚,萧玦的好奇,从来都不是因为动心,而是源于掌控欲。他身为太子,习惯了所有人的追捧与讨好,她的疏离、淡然、与众不同,让他产生了征服欲,想要将她看透、掌控在手中。
而她,恰恰要利用这份掌控欲,让萧玦一步步放下戒心,让他越发倚重沈家,等到他对沈家的依赖越来越深,等到他彻底放松警惕之时,再狠狠反击,将他从权力的巅峰拉下来,让他尝尝众叛亲离的滋味!
只是,这一路注定步步惊心,容不得半点差错。她必须步步为营,既要护住父亲母亲与兄长,护住整个沈家,又要在萧玦面前虚与委蛇,还要应对沈若微的暗中算计,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小姐,丞相大人派人送来好些滋补的药材,还有宫里刚送来的上等燕窝,说是让您好好补身子。”门外小丫鬟轻声禀报,打断了沈清辞的思绪。
沈清辞抬眼,眼中闪过一丝暖意,轻声道:“知道了,让人送到库房去吧,按之前的规矩打理。”
父亲的疼惜,是她这一世最大的软肋,也是她最坚实的依靠。前世她被爱情蒙蔽,连累整个沈家覆灭,这一世,她绝不会再让悲剧重演,定要护着父亲母亲安度晚年,护着兄长平安顺遂。
小丫鬟应声退下,屋内再次恢复安静。沈清辞重新拿起书卷,却无心阅读,脑海中开始梳理着朝中的局势。
如今朝堂之上,势力错综复杂,除了太子萧玦,还有几位皇子同样对储位虎视眈眈,各方势力互相制衡,明争暗斗不断。父亲身为丞相,一直秉持中立,忠心耿耿辅佐君王,不愿参与皇子之间的争斗,这才让沈家得以安稳。
可前世,她执意嫁给萧玦,硬生生将沈家拖入了夺嫡的漩涡之中,最终沦为萧玦的牺牲品。这一世,她绝不会再让沈家卷入朝堂纷争,更不会让萧玦有机会利用沈家的势力。
她要做的,是让沈家彻底置身事外,同时,暗中削弱萧玦的势力,断他的左膀右臂,让他失去稳固储位的最大依仗。
就在沈清辞潜心布局之时,东宫之中,萧玦依旧在为她的事情心绪难平。
他端坐在案前,面前摆放着暗卫送来的关于沈清辞的所有卷宗,从她幼时的言行举止,到平日里的喜好才情,事无巨细,全都记录在案。
萧玦目光沉沉地看着卷宗上的文字,眉头微蹙。
暗卫查遍了所有,都显示沈清辞与往日并无不同,依旧是那个才貌双全、端庄温婉的丞相嫡女,除了落水高烧之后,性子变得清冷疏离了几分,再无其他异常。
可越是这般毫无异常,越是让他心生疑虑。
他分明能从沈清辞眼中看到那份深入骨髓的疏离与抗拒,甚至还有一丝隐藏极深的恨意,这份恨意,绝非空穴来风,可他翻遍所有记录,也找不出自己与沈清辞有任何恩怨纠葛。
一个闺阁女子,从未踏出深宅大院,从未与他有过私下交集,为何会对他有如此浓烈的恨意?
还有落水之事、沈若微的算计,沈清辞的应对都太过沉稳冷静,完全不像一个十几岁的闺阁女子该有的心智。面对关乎自身名节的大事,哪怕是再沉稳的女子,也会惊慌失措,可她却始终淡然自若,甚至能步步为营,让沈若微自食恶果。
这份心智、这份城府,远超京中所有贵女,甚至比一些朝堂官员还要缜密。
“沈清辞,你到底藏着什么秘密?”萧玦低声呢喃,眼底的探究愈发浓烈,心中那份想要靠近她、看透她的欲望,也越发强烈。
他活了二十余年,见过的女子数不胜数,或温婉、或娇媚、或有才、或张扬,却从未有一个人,能像沈清辞这般,让他捉摸不透,让他频频分心,甚至打乱他往日的节奏。
站在一旁的李德全看着太子沉思的模样,心中了然,却不敢多言,静静候在一旁。
良久,萧玦才缓缓收回目光,抬眼看向李德全,沉声问道:“丞相府那边,还有什么动静?沈若微被禁足之后,可有什么异常?”
“回殿下,暗卫刚刚传来消息,沈二小姐被禁足后,在院落中大发脾气,还悄悄让身边的丫鬟联系府中的老人,似乎是想在暗中做些什么,只是行事极为隐秘,暂时还查不到具体谋划。”李德全连忙躬身回话,“沈大小姐那边,倒是一直安安静静,在院中看书休养,不曾有任何异常举动。”
萧玦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沈若微倒是不知悔改,都已是阶下囚,还想着兴风作浪,这般愚笨歹毒,不堪一提。”
对于沈若微的小动作,他根本不屑一顾,那样的角色,连让他放在心上的资格都没有。他真正在意的,始终只有沈清辞一人。
“继续盯紧丞相府,重点还是放在沈大小姐身上,她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哪怕是与身边丫鬟说的话,都要一一记录下来,禀报给本宫。”萧玦再次叮嘱,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另外,暗中派人护着丞相府,不许沈若微的那些小动作,伤到沈清辞分毫。”
李德全心中一惊,连忙应声:“是,奴才遵命,奴才这就去安排。”
他万万没想到,太子殿下竟然会下令暗中保护沈清辞,这般在意,已然超出了好奇的范畴,想来,沈大小姐在太子殿下心中,已然占据了不一样的位置。
萧玦挥了挥手,让李德全退下,大殿内只剩下他一人。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丞相府的方向,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何会对沈清辞如此在意,为何会下意识地想要护着她,不让她受半点伤害。
或许是她的清冷疏离太过与众不同,或许是她的聪慧沉稳让他欣赏,又或许,是她身上那份看不透的神秘感,让他忍不住一步步靠近。
他忽然想起上次离开丞相府时,沈清辞对他下逐客令的模样,苍白的面容,淡漠的眼神,没有半分对太子的敬畏,只有满心的疏离。
这般独特的女子,他势必要弄清楚所有秘密,更要将她,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
“沈清辞,来日方长,本宫总会看透你的。”萧玦低声自语,眼底带着势在必得的笃定。
他并不知道,自己此刻的势在必得,终将变成日后的追悔莫及;他更不知道,眼前这个让他满心好奇的丞相嫡女,心中藏着怎样的血海深仇,日后会给他带来怎样的灭顶之灾。
时光悄然流转,转眼已是傍晚时分。
沈若微的院落中,贴身丫鬟终于悄悄将消息传递了出去,虽然过程惊险,却也顺利达成了目的。沈若微得知消息后,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阴狠的笑容,只等着计划实施,看着沈清辞陷入困境。
而主院中,沈清辞早已得知了沈若微的所有小动作,看着侍卫传来的消息,她眼底没有半分慌乱,只有一片冰冷的了然。
“小姐,二小姐果然没安好心,竟然想暗中对您的饮食下手,实在是太歹毒了!”绿萼气得脸色发白,“幸好咱们早有防备,截获了她的消息,不如咱们直接告诉丞相大人,彻底治了二小姐的罪!”
沈清辞放下密报,语气平淡:“现在还不是时候,她这次的计划,本就是自寻死路,咱们只需将计就计,让她自己撞上枪口,比父亲亲自处置,更能永绝后患。”
她缓缓起身,走到庭院中,看着天边的落日,周身散发出冰冷的气场。
沈若微,这是你自己找死,那就别怪我心狠。
前世的债,今生的仇,这一次,我便彻底与你清算。
夕阳落下,夜幕渐渐降临,一场新的较量即将拉开帷幕。
沈清辞站在夜色中,眼神坚定,目光锐利。
她蛰伏于此,静待时机,不仅要彻底了结沈若微这个祸患,更要一步步逼近萧玦,为前世的自己,为覆灭的沈家,讨回所有血债!
这一世,她不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而是执棋之人,所有亏欠她的,她都会一一讨回,所有仇人,都终将付出惨痛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