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薄姬怀孕，刘恒降生（上）
那一夜被刘邦临幸后，薄姬回到了冷清的西偏院。周遭一切仿佛未曾改变，破旧窗纸依旧漏着风，送来的膳食总带着微凉，院里宫人对她，依旧是敷衍怠慢，冷眼相向。她安安静静坐在窗下做针线，眉眼间无波无澜，好似那晚汉王的临幸，不过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
可无人察觉，在她平静的身躯之下，一缕生机，正在悄然破土，缓缓萌动。
一个月后的清晨，薄姬像平常一样起身梳洗。铜镜里映出她清瘦的容颜，面色比往日更憔悴，眼底凝着淡淡的青黑。她只当是秋深夜寒、睡不安稳造成的，并未放在心上。
不多时早膳送到，一碗粟米粥，一碟简单腌菜，她端起瓷碗刚凑到唇边，粥的香气竟骤然变得刺鼻，顷刻间胃里翻江倒海，她慌忙放下碗，一阵干呕，喉间酸涩翻涌，却什么也吐不出。
“夫人！”侍女阿采连忙上前，轻轻抚着她的后背，满眼都是担忧。阿采上月才分到这西偏院，她十五六岁的样子，圆脸大眼，性子淳朴敦厚。旁人都争着往得宠主子殿里去，嫌这西偏院冷寂如冷宫，她却毫无怨言，只淡淡说：“在哪儿伺候都无妨。”
薄姬轻轻摆手，漱了口，脸色愈显苍白，轻声说：“没事，许是昨夜着了凉，缓一缓就好。”
可这份不适，并未就此消散。接下来一连数日，看到食物，恶心反胃便如涨潮海水，一波波涌来。薄姬食不下咽，人也愈发困倦，常常坐着做针线，便不知不觉歪在榻上睡去，连手中针线落地都浑然不觉。
一日，薄姬伏在案头沉沉睡去，阿采悄悄翻看她换下的衣物，又细细推算时日，心中已然有了七八分笃定。
等薄姬醒来，阿采蹲到她身前，一双圆眼亮晶晶的，压低声音，带着忐忑又期许的语气问道：“夫人，您这个月的月事，可是迟迟没来？”
薄姬闻言，骤然怔住。
她缓缓低头，指尖轻覆在小腹上。脑海里闪过一个多月前的那个夜晚，想起汉王低沉的话语，想起那夜难得的温暖，心脏骤然狂跳，像小鹿在胸腔里横冲直撞，久久难平。“阿采，”她声音发颤，藏着期许，“你去悄悄请位医官过来，务必隐秘，莫让旁人知晓。”
医官很快被悄悄引入院中，诊脉时显得格外漫长。薄姬端坐榻边，目光落在医官花白的眉毛上，看他时而紧蹙眉头，时而舒展眉头，薄姬一颗心也跟着悬在半空，忐忑不安。阿采守在门口，目不转睛，生怕外人贸然闯入，惊扰医官。终于，医官收回手，起身躬了一礼：“恭喜夫人，脉象滑利如珠走盘，是喜脉！”
薄姬激动地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只觉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眼眶却渐渐泛红。一旁的阿采再也忍不住，捂着嘴轻笑出声，满心欢喜，好像比薄姬本人还要动容。
医官离去后，西偏院重归安静。薄姬独自坐在窗前，掌心贴在小腹上，轻轻抚摸。
窗外老槐树早已落叶，光秃秃的枝丫伸向阴沉的天空，像一双双枯瘦的手，在风里微微晃动。往年这个时节，她望着这萧瑟光景，只觉深宫岁月漫长无尽，满心都是孤寂迷茫。可此刻再看，眼中却泛起微光，仿佛已然看见，来年春日，这些枯槁枝丫上，定会抽出嫩绿新芽，绽放蓬勃生机。
她有孩子了。
在这深墙大院里，在这被人遗忘的角落，她拥有了属于自己的骨肉。这个孩子，是她的骨血，是她在这冰冷深宫里最深的牵绊。从此以后，她再也不是孤身一人，再也不是这宫里无依无靠的浮萍。她再也抑制不住心头的喜悦，热泪缓缓滑落，沾湿了衣襟。
孕吐的日子格外难熬。孕吐厉害，吃什么吐什么，常常吐到胆汁都涌出来，人也消瘦了，下巴愈发尖细，往日的圆润尽数褪去。
阿采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整日围着她打转，变着法子准备吃食：粟粥吐了换麦饭，麦饭吐了换蒸糕，反反复复，只盼她能吃下一口。薄姬不忍辜负这份心意，每次都强撑着咽下几口，可刚入喉，胃里便再次翻涌，只能侧头对着铜盆呕吐，吐到眼泪横流、鬓发散乱，虚弱又狼狈。
“夫人，您再勉强吃一口吧，多少垫垫肚子也好。”阿采端着瓷碗，眼圈通红，声音带着哽咽。
薄姬靠在榻上，面色蜡黄，只是轻轻摇头。消瘦的身形裹在宽大衣裙里，显得空荡荡的。阿采转身又往小厨忙碌。薄姬缓缓闭上眼，掌心依旧温柔贴着腹部，在心底轻声呢喃：孩子，你要好好的，你是娘在这世上唯一的希望。
难熬的岁月一天天过去，孕期有四个月了，折磨她的孕吐渐渐减轻了。薄姬能顺利进食了，脸上慢慢泛起了红晕。阿采满心欢喜，每日变着花样为她调理身子，今日炖鸡汤，明日煮鱼汤，细心照料，薄姬渐渐丰润起来，小腹也缓缓隆起，显露出怀孕的模样。
每到深夜，薄姬总会点一盏小油灯，坐在灯下为腹中孩子缝制衣物。她捏着针，一针一线细细缝缀，针脚细密均匀，满含柔情。“这是小衣衫，等你降生，便能贴身穿着；这是小襁褓，娘把你裹得暖暖和和，不受风寒侵袭；这是小帽子，冬日戴上，就再也不怕冷了。”她一边低头缝制，一边轻声自语，嘴角噙着温柔恬淡的笑意，眉眼间呈现初为人母的欣喜。
阿采在一旁静静看着，心中又酸又暖，她清楚，这位从未被汉王放在心上的薄姬，早已将所有的希冀与柔情，尽数倾注在了这个尚未出世的孩子身上。
闲暇时，薄姬偶尔也会想起刘邦。那个给了她这个孩子的男人，自那一夜之后，便再也没有踏足过西偏院。她知道，他身边从不乏佳人相伴，戚夫人、管夫人、赵子儿，还有无数后宫女子，个个伴他身侧，尽享恩宠。而她，不过是他妃嫔中最不起眼的一个，那晚的临幸，不过是一时兴起的怜悯，它如同转瞬即逝的雨露，但那一夜雨露，浇灌出了她一生的春天。
汉王的恩宠，她早已不在乎了。
自从有了孩子，她的生命便有了根，有了依靠，有了活下去的盼头。哪怕西偏院终年冷清，哪怕深宫岁月寡淡，哪怕此生再无恩宠，她也无所畏惧。
有孩子相伴，她便有了对抗所有孤寂的力量；有孩子相伴，有了在这深宫之中安稳度日的底气；有孩子相伴，她的生命将熠熠生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