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石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尘封了半年的心门,也打碎了她给自己筑起来的那层名为“青荷儿”的壳。
泪水不知不觉间又涌了出来,柳玉笙抱着膝盖嚎啕大哭,将这半年来的惶恐、迷茫、委屈、痛苦,全都宣泄了出来。
她想起了自己小时候躲在戏班的柴房里,偷偷跟着师兄师姐学戏,哪怕被他们笑话,也依旧乐此不疲。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吊嗓子,压腿,练身段,从来没觉得苦。那时候的她,只是单纯地喜欢唱戏,只是觉得唱起戏来,自己就能变成戏里的任何一个人,就能体会各种各样的人生。
可后来,她红了,越来越多的人捧着她,爱着戏里的她。班主跟她说,你必须完美,不能出一点错,不然就会被人厌弃。看客们跟她说,你就该活在戏里,下了台就没了那股仙气。她喜欢的罗秀才跟她说,我爱的是戏里的青荷儿,不是台下的你。
她慢慢忘了,自己当初为什么要唱戏。
她开始为了别人的期待而唱,为了别人的喜欢而活。她逼着自己活成戏里的样子,逼着自己完美,不能出一点错。所以当那天她唱错了一句词,被台下的人喝倒彩的时候,她的世界,彻底塌了。
她觉得,自己没用了,不配被人喜欢了,连戏都唱不好了,柳丫儿就真的什么都不是了。
所以她躲进了戏里,宁愿永远做青荷儿,也不愿意面对那个不完美的的柳丫儿。
可谢石告诉她,那个不完美的柳丫儿,也值得被人喜欢,也值得好好活着。
那个只是单纯喜欢唱戏的柳丫儿,从来都没有错。
她哭了许久,直到嗓音沙哑,才渐渐止住哭声。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谢石,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接过他手中的银簪,紧紧攥在了掌心。
冰凉的银簪,贴在她的掌心,却像是有了温度,一点点暖了她冰冷了半年的心。
而在此刻,她怀里贴身放着的那块暖金色的碎片,突然爆发出了耀眼的金光。那金光穿透了她的戏服,照亮了整个昏暗的化妆间,碎片在金光里,一点点融化,化作点点金芒,消散在了风里。
随着碎片的消散,她脸上的青灰色石纹,也开始一点点褪去,从下颌慢慢收回到眼角,最终只剩下一道浅浅的、几乎看不见的印子,像一道泪痕。
她终于和自己的执念,和解了。
化妆间外,魏石正警惕地守在门口。
他靠在墙上,手始终按在腰间的护心刀上,目光扫过走廊的两端,耳朵听着周围的动静。刘班主和几个戏班弟子站在一旁,急得团团转,时不时凑到门边,想听听里面的动静,却又不敢打扰,脸上满是忐忑。
“魏壮士,这都快半个时辰了,里面怎么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啊?”刘班主忍不住凑到魏石身边,小声问道,声音里满是担忧,“连丫儿的哭声都没了,谢先生他……不会有事吧?我们需不需要进去帮……”
“相信谢先生!”魏石语气沉稳,给了他一颗定心丸,“我们只要在这里等着,别进去打扰先生,就是对他最好的帮助。”
刘班主连忙点了点头,可心里的担忧,却一点都没少,依旧不停地踱着步,手心全是冷汗。
就在这时,楼下突然传来了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伴随着弟子惊慌的喊声:“班主!不好了!执剑宗的人来了!好多人!把凤鸣楼围起来了!”
刘班主的脸色瞬间惨白,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上。
魏石眼神一凛,立刻站直了身体,目光看向楼梯口的方向。
脚步声越来越近,十几个腰佩长剑的执剑宗弟子,快步走了上来,为首的是一个国字脸的中年男子,脸上带着一道刀疤,眼神凌厉,周身的执力沉凝,展露出自己立执境巅峰的修为。
“本座,执剑宗长老,赵奎!”
他带着弟子走到走廊尽头,目光扫过魏石和刘班主,最终落在了那扇紧闭的化妆间门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厉声喝道:“刘老头,我之前给过你机会,让你把柳玉笙那个半僵的妖女交出来,你不但给脸不要脸,还敢找邪魔歪道来这里祸害苍生!我看你是活腻了!”
“赵长老,您行行好!再宽限我们几天!”刘班主连忙扑了上去,对着赵奎连连作揖,老泪纵横,“谢先生是真的有本事,他正在里面救丫儿!您再给我们一点时间,就一点时间!”
“一点时间?”赵奎嗤笑一声,一脚将刘班主踹开,“若不是我们执剑宗出了那事,人手不足,怎么可能让那妖女多活半年?石纹上身,便是僵人,这是执剑宗百年的规矩!”
“你说的谢先生,就是临州那个蛊惑人心的邪魔谢石吧?我们宗主早就下了追杀令,全界通缉这个邪魔,没想到他竟然敢跑到云水城来,真是自寻死路!他不是妄想救那个妖女吗?我先当着他的面宰了柳玉笙,再把他抓回去面见宗主!”
魏石上前一步,挡在了刘班主身前,冷冷地看着赵奎:“赵长老,把嘴放干净一点。谢先生不是邪魔,他是在救人,柳老板也不是妖女,很快她身上的石纹就会消退。你这般污蔑别人,只会让执剑宗为你的言行蒙羞!”
“你是哪条野狗?也配管我们执剑宗的事?”赵奎的目光落在魏石身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咧嘴一笑,“哦,原来是你,那个在临州跟着谢石一起作乱的镖师魏石,旁边那个小贱种就是你女儿阿禾吧。正好,你们几个人聚在一起,倒省得我去一个一个找了,今天这凤鸣楼,就是你们的埋骨之地!”
“噌——”赵奎与身后弟子齐齐拔剑出鞘,狠辣的杀意直指魏石。
“找死!”魏石握紧了刀柄,眼底翻涌着暴怒的火光。泥人尚有三分火气,赵奎方才羞辱谢先生,便已让他怒不可遏,此刻竟还敢辱骂自己的女儿,魏石终于还是忍不住了,“你如果敢上前打扰到谢先生,我必杀你!”
“放肆!”赵奎勃然大怒,挥剑朝着魏石刺了过来。剑锋凌厉,带着刺骨的寒意,直取魏石的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