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塘口镇回来后,林薇把五本笔记并排摆在书桌上。
深蓝色的封面,边角磨损,书脊开裂,每一本都带着不同年代的痕迹。最旧的那本,扉页上外公的落款是1994年春;最新的那本,最后一页的日期停在1998年秋。四年的时间,五本笔记,一个老人从满怀希望到绝望的全部过程。
林薇没有翻开。她只是看着它们,像看着五块拼图,终于凑齐了,但拼出来的图案她不敢看。
周慕白站在窗边,背对着她,正在打电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林薇能听见片段——“确定吗”“什么时候”“多少人”。挂断电话后,他转过身,表情比进来时更沉。
“苏雨查到了。”他说,“陈远说的‘另一拨’,不是一个人,是一个机构。注册地在香港,名义上是做生物技术投资的,但实际控制人是一家离岸基金。基金的受益人无法查到,但资金流向有一条线索——他们最近在大量收购与‘感官研究’相关的专利和文献。”
“包括外公的研究?”
“包括。而且他们知道你手里有完整的笔记。”
林薇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城市的灯火在玻璃上投下模糊的光斑。她看着那些光斑,想起陈远在茶馆里说的最后一句话——“你要小心。”
“他们想要什么?”她问。
“和你外公的研究一样的东西。通过气味影响人的记忆和情绪。”周慕白看着她,“但他们不是为了治病,也不是为了赚钱。”
“那是为了什么?”
周慕白沉默了一会儿。“控制。”
这个词像一块冰,从林薇的喉咙滑进去,一直凉到胃里。她想起周启文,想起他的CSM项目,想起那些被关在B7区的“特殊样本”。他以为自己是在创造未来,其实他只是别人的探路石。真正的大鱼,一直藏在更深的水里。
“他们知道我们手里有完整的笔记吗?”
“知道。”周慕白把手机递给她,屏幕上是一封邮件的截图。发件人是一个她不认识的邮箱地址,收件人是林薇的私人邮箱——那个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的地址。
邮件内容很短:
林小姐,我们知道你手里有你外公的全部研究笔记。我们无意抢夺,只想合作。条件可以谈。如果你愿意,下周我们可以见面。地点你定。
落款是一个名字:傅迟。
林薇不认识这个名字。她把手机还给周慕白。“查一下这个人。”
周慕白点头,已经发了消息出去。
夜深了。林薇一个人坐在书房里,五本笔记还摆在桌上,台灯的光照着它们,每一道裂痕、每一处污渍都清清楚楚。她拿起最后一本,翻开外公那行红字——“如果有人找到这本笔记,请把它交给我的外孙女林薇。她知道该怎么办。”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只知道,这些笔记一旦交出去,就再也收不回来了。它们会被复印、扫描、上传、分析、拆解、重组,变成别人手里的武器。外公花了四年时间写下它们,是为了让真相不被埋葬,不是为了让人拿着真相去制造新的囚笼。
手机亮了。周慕白发来一条消息:傅迟,四十二岁,神经生物学博士,曾在瑞士一家制药公司任研发总监,三年前辞职,之后行踪不明。没有公开照片,没有社交媒体,没有可以查到的住址。
林薇看着那行字。一个没有照片、没有社交、没有住址的人。一个从公开视野里消失的人。这样的人,要么不想被人找到,要么找到他的人,都不是普通人。
她回复:他能找到我,我也能找到他。
周慕白:怎么找?
林薇想了想,打了几个字:陈远。
陈远一定知道傅迟是谁。他做了一辈子律师,经手的每一份文件都有留底,见过的每一个人都有印象。他不敢见宋明,不敢见周启文的人,但他愿意见林薇。因为他手里最后一张牌已经打出去了,他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
她拨了陈远上次联系她时用的那个号码。响了三声,接通了。对面没有说话,只有呼吸声,很轻,很谨慎。
“是我,林薇。”
沉默。
“傅迟是谁?”
更长的沉默。然后陈远的声音响起来,很低,像是怕被隔墙有耳。“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他给我发了邮件。”
“不要回。”
“他是谁?”
陈远又沉默了。林薇能听见他那边细微的电流声,还有远处隐约的车流声。他在外面,不在家里。
“他是周启文背后的人。”陈远终于说,“周启文的CSM项目,资金有一半来自傅迟的基金。周启文负责技术,傅迟负责资源。周启文死了以后,傅迟接手了全部数据。”
“他找我干什么?”
“因为你手里有你外公的笔记。那些数据里有一部分是缺失的——就是你外公没有交给周启文的那部分。”陈远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傅迟找了那些笔记很多年。他不知道在你手里,但他猜到了。”
“他猜到了?”
“你写的那本书。”陈远说,“他看了。从里面认出了你外公的研究思路。他知道,能写出那些东西的人,手里一定有原稿。”
林薇闭了一下眼。她写那本书的时候,只是想记录,想倾诉,想把那些藏在心里的东西倒出来。她没想到,那本书会成为别人找到她的地图。
“他知道你是林正风的女儿。”陈远继续说,“也知道你母亲是谁。他查过你,查了很久。”
“那他为什么现在才联系我?”
“因为他之前不确定你手里到底有什么。现在他确定了。”
“怎么确定的?”
陈远没有回答。但林薇知道答案——因为陈远自己。因为他把那本笔记交给了她,而傅迟一定在监视陈远。从她走进塘口镇那家茶馆的那一刻起,傅迟就知道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林小姐,我不该让你来的。但我没有别的办法。我手里的东西,只能交给你。”
林薇握紧手机。“他在哪?”
“我不知道。但他会再联系你的。到时候,你自己决定见不见。”
电话挂断了。林薇放下手机,看着桌上那五本笔记。台灯的光照着它们,每一道裂痕、每一处污渍都清清楚楚。她忽然想起外公最后那行红字——“她知道该怎么办。”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不能再躲了。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那些光里,有一个人在等她。不是朋友,不是敌人,是一个她从未见过、但已经注视了她很久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