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膛里的余烬还泛着红边,沈禾蹲下身,吹了口气。火苗从灰底钻出,舔上柴梢,噼啪一声轻响,光亮映到她脸上。她将昨夜淘好的米倒入锅中,轻轻搅动几下,退火焖煮。锅盖合上,热气顶得缝隙微颤。
天刚透亮,立夏日到了。
她起身走到橱柜前,取出粗陶碗摆在灶台上,又从墙角陶罐里抓出一把晒干的艾草。三钱整,不多不少,抖进铁锅加水烧开。艾草味浮上来时,她把鸡蛋一个个放进冷水锅,慢火煨着,防裂防爆。火不能急,急了蛋壳崩开,清液泄出,汤就浊了。
外头巷子静得很,只有远处鸡鸣两声。平日这时候,街面早该有人走动,可今晨冷清。她知道,孤老们还没来。
等蛋熟透,捞出浸凉水剥壳,再投入艾草茶汤里煨一刻钟,让清香渗进蛋白缝隙。她动作慢而稳,像在做一件大事。灶台边摆好了十只粗碗,每只都用布擦过三遍,不留一点水痕。
日头爬上屋脊时,第一个老人拄着拐来了。是住在河湾头的赵阿公,背驼得厉害,站门口喘气。她迎出去,扶他坐到檐下石凳上,递过一碗温着的蛋茶。
“今日节气,暖身子。”她说。
赵阿公双手接过,碗沿贴到嘴边,喝了一口,长长呼出一口气:“香,有年头没喝过这么顺口的艾草茶了。”
接着李婆来了,王伯也来了,七个人陆陆续续坐满石凳。老陶最后一个到,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短褂,手里照例捧着他那副粗陶碗。他不说话,往常也是这样,来了就坐,喝了就走。
沈禾盛汤时留意到了。老陶接碗的手腕微微发抖,指尖僵直,瓷勺搁进碗里,叮地碰了一下碗壁。
她不动声色,把刚递出去的瓷勺收回来,转身走到灶房角落,从木匣里取出一把轻巧的木勺。黄杨木磨的,没上漆,握感温润,专为手劲弱的人备着。
她端着木勺走回来,先给其他老人换了一遍,嘴里说着:“今日艾香浓,木勺不抢味。”语气平常,像只是换了种器具。
轮到老陶时,她笑着递过去:“尝尝这个,新做的。”
老陶抬眼看了她一下,没说话,接过勺子,低头啜饮。手还是有点抖,但比先前稳住了些。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像是舍不得喝完。
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初夏的暖意。几个孩子蹲在不远处玩石子,有个小丫头仰头问:“沈姐姐,我也能喝吗?”
“你还小,明年立夏再来。”她答。
孩子咧嘴一笑,跑开了。
石凳上的老人们开始闲话起来。
“往年这时候,谁记得我们这些孤老头子?”李婆叹道,“冷灶冷锅,啃个硬饼就算过节。”
“今年不一样。”王伯接口,“蛋是热的,茶是烫的,心也是热的。”
“这孩子,比亲闺女还细心得多。”赵阿公咂咂嘴,“我那女儿嫁出去后,三年没回过一趟家。”
没人刻意高声,话一句一句飘出来,轻而真。最后不知是谁先起的头,低声哼了一句:
“沈家女,心如金。”
声音沙哑,不成调。第二个人跟着哼,第三个人也应和。七张嘴,七种嗓音,合在一起,竟有了点曲调。
沈禾正在灶台边刷洗昨夜剩下的锅具,听见了,背影顿了一下。她没回头,也没应声,只是左手卷了卷袖口,遮住虎口的烫伤疤,继续刷锅。
水从指缝流下,滴进陶盆,发出轻响。
老陶喝完了最后一口汤,把碗捧在手里,没急着走。他看着那行传唱的老人,忽然低声道:“她娘要是还在,也会这么待人。”
没人接话。这话太重,压住了笑声。
片刻后,他慢慢站起身,拄着拐,一步一挪地往外走。出门前回头看了沈禾一眼,眼神浑浊却沉实。她正弯腰倒掉涮锅水,发间木簪被阳光照着,闪了一下。
他没说话,走了。
人散得差不多了,石凳空了,地上留着几片湿印。沈禾拎起水桶,把剩下的艾草茶全倒进院角的菜畦。根茎耐湿,这点药性正好驱虫。
她回灶房,摘下围裙抖了抖灰,重新系好。昨日分卖山菌赚的钱还剩几枚铜板,她摸出来,放进橱柜最上格的小陶罐里。罐子写着“修桥”二字,是镇东那座断板桥,雨天常有人摔跤。
她记下了:明日早点开门,多蒸些豆沙包。
太阳升得高了些,照得青石路发白。巷子里恢复了日常声响——谁家剁馅儿,谁家晾衣绳咔嗒撞墙,豆腐担子摇铃由远及近。
她走到门口,看了看那串珍珠帘。河蚌里剖出的七颗珠子,穿成一排挂在门框上,风吹时轻轻相碰,发出细微脆响。有路人经过,抬头看一眼,笑着说:“沈姑娘家越发体面了。”
她没应,只伸手理了理帘子,让珠子垂得更顺些。
灶房内,锅已刷净,缸中水满,淘箩晾在架子上。她取下粗陶碗,一只只收进橱柜底层。老陶用过的那只,她单独擦了一遍,放在最里面。
她转身去井台打水,桶绳滑过井沿,沙沙作响。水满提起,双臂用力,倒入大缸。乳白浆液荡开,映着天光。
她站在灶前,手扶淘箩,米粒在指缝间滑动。锅盖掀开,热气涌出,她将米倒入锅中,轻轻搅动几下,退火焖煮。
灶膛里的余烬还红着边,映得她侧脸微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