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石没有拆穿她，只是缓步走了过去，在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站定，顺着她的戏文，平静地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能让人安定下来的力量：“姐姐唤我，有何吩咐？”
他的声音落下，柳玉笙的眼睛更亮了，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意，踩着碎步，走到他面前，伸手想去拉他的袖子，嘴里继续唱着戏文，唱的是两人梦中相会的段落，一字一句，缠绵悱恻。
她唱了许久，像是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孙知梅，终于找到了能听懂她戏的人，唱到动情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冲花了脸上的油彩，露出了底下青灰色的石纹。
谢石就安静地站在那里听她唱完，没有出声打断，也没有流露出半分不耐。直到她唱完最后一句，靠在他身边，哭得浑身发抖，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青荷儿为了自己的心意，敢生敢死，敢违抗父母之命，敢不惜阴阳相隔，敢横眉冷对全天下的人。她为了自己活，为了自己的心意活，那你呢？”
柳玉笙的动作，骤然顿住了。
她抬起头，一脸迷茫地看着谢石，眼里的欢喜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困惑。她完全没有听懂谢石在讲什么，只是木然地张了张嘴，小声道：“我……我是荷儿啊。孙郎，你不认得我了？”
“我当然认得青荷儿。”谢石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可我现在不是在和青荷儿说话，我是在和一个叫柳丫儿的姑娘说话！”
“柳丫儿……”
这三个字，像一根针，狠狠刺进了柳玉笙的心里。她猛地后退一步，撞在了身后的梳妆台上，台上剩下的几个胭脂盒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哪怕脸上盖着厚厚的油彩，也能看出她的慌乱。
“不……我不知道什么柳丫儿！”她的声音瞬间变得尖锐，浑身都在发抖，指着谢石，厉声喊道，“我是青荷儿！我是青荷儿！你不是我的孙郎！滚！你给我滚！”
她疯了似的抓起地上的戏服和胭脂盒，用尽全身力气朝谢石砸过去。谢石就那样站着，不闪不避，任凭那些带着她体温的东西砸在他身上，落了满身的胭脂香。
柳玉笙越是歇斯底里，就越暴露了骨子里的恐惧。她怕听到“柳丫儿”这三个字，怕面对那个台下的自己。她情愿永远活在戏文里，做那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青荷儿，也不愿变回那个目不识丁，无人疼爱的柳丫儿。
“我是青荷儿……我只能是青荷儿……”她砸光了身边所有能砸的东西，无力地跌坐在地上，抱着头失声痛哭起来，“只有做青荷儿，才有人喜欢我，才有人爱我……柳丫儿什么都不是，柳丫儿没人要……”
阿禾在门外，小小的脸颊上显现出几分悲伤的表情，她拉了拉魏石的衣袖：“爹爹，那个柳姐姐心里一直在说，只有唱好戏，变成戏里的人，班主才会留着她，看客才会喜欢她，罗秀才才会心仪她。她感觉自己活得好累，却又不得不这么活下去。”
魏石皱紧了眉头，他太懂这种感觉了。当初自己困在执念里的时候，也觉得要是护不住阿禾，他魏石就什么都不是，就不配活着。说到底，他们也是一路人，把自己的价值，绑在了别人的期待上，一旦做不到，就觉得自己一无是处，于是囿于执念，于是在僵化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化妆间内，谢石自然听清了阿禾的话语，目光微扫，俯身拾起一支被她丢在角落的银簪，缓步走到她身前，轻轻蹲下身来。
那是一支很旧的银簪，款式很简单，簪头刻了一朵小小的桃花，银质都氧化发黑了，一看就有些年头了，和她头上那些华丽的珠翠相比，显得格格不入。可就是这支旧银簪，被她扔在地上，却没有被踩坏，显然是被她珍藏了很久的东西。
听到门内谢石对银簪的描述，刘班主下意识捂住了嘴，眼泪夺眶而出：“这支簪子，是丫儿十五岁第一次登台唱《石中泪》，我送给她的，她居然还好好地留着……”
柳玉笙的哭声，骤然停了。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谢石手里的银簪，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那天是你第一次登台，紧张得在后台哭，甚至一度有了想放弃的念头。”谢石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一点点掀开了她尘封的记忆，“可当你鼓起勇气站上戏台，开口唱了第一句的时候，满堂寂静，落针可闻。唱完之后，全场的掌声，差点把凤鸣楼的屋顶掀了。”
“下台之后，刘班主把这支簪子给了你，跟你说，好丫儿，是我小看你了。那天晚上，你抱着这支簪子，在柴房里坐了一夜，对着月亮，唱了一遍又一遍的《石中泪》。”
这些事，是刘班主刚才在外面跟他说的。刘班主说，那是他这辈子，最骄傲的一天，他捡回来的小丫头，成了整个云水城最耀眼的名角。
柳玉笙看着那支银簪，眼泪掉得更凶了，大颗大颗的泪珠，砸在了银簪上，冲掉了上面的灰尘。她伸出手，颤抖着想去碰那支簪子，却又像是被烫到了一样，马上缩了回去。
“你那个时候唱戏，不是为了成为青荷儿，不是为了让所有人都喜欢你。”谢石看着她，一字一句地道，“是因为你喜欢。你喜欢站在台上的感觉，喜欢唱戏，喜欢那些戏文里的故事，喜欢用你的嗓子，把那些人的悲欢离合，唱给所有人听。”
“十五岁的柳丫儿，站在台上，不在乎台下的人喜不喜欢她，不在乎有没有人给她喝彩，她只是想唱，只是喜欢唱。那时候的你，哪怕唱错了词，也只会笑着吐吐舌头，从头再来，不会觉得自己一无是处，不会觉得自己不配活着。”
“不是只有完美的青荷儿，才配被人喜欢。那个在柴房里，对着月亮唱戏的柳丫儿，那个会唱错词、会紧张、会哭、会笑的柳丫儿，也值得被人喜欢，也值得好好活着。”
“你唱了一辈子别人的戏，演了一辈子别人的人生，可你自己的人生呢？你什么时候，可以给自己唱一次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