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萱心头一紧,立刻起身循声跑去。穿过层层叠叠的桃枝,前方忽然透进明亮的日光,她大喜过望,脚步愈发急促。
踏出密林的那一刻,眼前却没有苍苍说的荒地,更不见苍苍的身影。
入目是一片生机盎然的空地,青草萋萋,繁花遍野,各色花枝在微风中轻摇,暖阳洒在地上,映得草木都泛着柔光。
空地中央,一尊月灵石雕塑垂眸而立,静静沐着日光雨露,雕塑周围七颗灵石呈众星捧月之势排布,缕缕灵气顺着法阵脉络流转,源源不断地涌向正中的雕塑。
落萱心头诧异,轻手轻脚地走上前,踩着地上的封印来到雕塑前。月灵石雕成的衣袂纹路清晰,宛若在风中轻扬,雕塑搁在膝头的手指松松蜷着,手背上的皱纹刻满了万年的沧桑。
这是哪里?
是她听闻的那处太华封印吗?
既设了桃林防外人误闯,为何反倒将她引到了封印核心?
还有先一步发现这里的苍苍,去哪了?
自己看到的,真的是苍苍口中的荒地吗?
无数疑问接踵而至,缠得落萱心头纷乱。她静静立在雕塑前,目光凝在那尊石像上,妄图从中寻得答案。
似是回应她的疑惑,一缕清风拂过,缥缈的天音从雕塑中缓缓传出,落进她的耳中:“有缘人 —— 你来了 ——”
那声音,竟与祖母一模一样!
落萱心头一震,瞬间警惕起来,手紧紧按在腰间的短剑上,厉声喝问:“你是谁?!为何冒充我祖母!” 她环顾四周,警惕地后退几步,脚下的封印却突然泛起细碎的银光,原本明媚的天空骤然飞沙走石,遮天蔽日,周遭瞬间陷入漆黑,唯有封印的微光,将那尊雕塑照得一清二楚。
那老迈而沉稳的声音徐徐响起:“并非我冒充谁,而是你的灵识,将我的意念化作了你最信赖之人的模样与声音 —— 或是父母,或是伴侣,或是同袍。”
落萱眉头紧锁,目光死死盯着那尊占满了她视线的雕塑:“你到底是谁?”
“能出现在这桃源,守在这封印中的,世间唯有一人。”
落萱心头一凛,瞬间明了:“灵姥?你就是以自身化作封印、镇压煞气的灵姥?可你不是早已殒命了吗?”
“若我真的殒命,这封印如何能镇住三界日增的煞气?数年前那守灵人遭煞气致命一击,又是谁及时稳住封印、阻止煞气蔓延?”
落萱听懂了话外之意,轻声问:“你一直藏在封印中,与煞气缠斗,还配合守灵人加固封印?”
“正是。” 那声音隔绝了外界的混沌,仿佛这天地间,只剩她与落萱二人,“我不喜‘灵姥’这个称呼,你且唤我本名 —— 太华。”
“我凭什么信你?” 落萱心中虽对她的所作所为满是敬佩,却依旧存着警惕,这陌生的神仙一口一个 “有缘人”,未免太过刻意。她的手微微用力,腰间的短剑已出鞘三分。
那声音似是轻笑了一声,而后缓缓道来:“你是凤族第三十一代神君凌离的第四女,降生之时,灵山百年不凋的萱草花尽数落地,生就一片花海,故取名落萱。凤族对王孙向来严苛,你的兄长姐姐皆被委以重任,唯有你这幼女被娇养长大,可你心中始终憋着一股劲,想得到爹娘的认可,如兄长姐姐一般,为凤族撑起一片天。”
“你自幼修习剑术,十年前,你急于证明自己,自请去三界隘口守关,却因一时疏忽酿成大错,一支十几人的小队全军覆没。”
“凌离震怒,罚你随灵山仙师采撷灵药,你便是在那萱草花丛中,救下了那只灵狐。彼时你深陷自责与自毁,便剖出翎心为它续命 —— 幸好我借翎心入体的瞬间,将力量渡入你体内,稳住了你的经脉,才保下你一命。”
“是我,让你一命换一命的念头,落了空。”
这是落萱藏了十年的心事,从未对任何人提及。
十年前的她,并非单纯的恣意妄为,也不是一时头脑发热非要救那只狐狸。
被凌离罚跪在紫宸宫外时,她亲眼见到了前来领抚恤的将士家属,那撕心裂肺的哭声,一声声撞在她心上,久久不散。抱着那只气息奄奄的小狐狸时,那些哀嚎、那些战场的喋血,依旧在她脑中盘旋,她只觉得自己罪大恶极,若能死在那片萱草花丛中,倒也算是赎罪。
若能顺带救下一条性命,那便更好了。
哪怕,她早已 “害死” 了十几条性命。
被人亲手揭开早已结痂的伤疤,落萱咬紧牙关,指尖攥得发白,却依旧强装平静,问道:“你既知我在三界隘口对煞灵节节败退,为何还要选我做你的有缘人?”
“我不知道。” 太华的声音里,竟带着一丝疲惫与茫然,“这万年来,我深陷煞气泥淖,无时无刻不在厮杀,灵识日渐破损,精力也愈发衰弱 —— 我不知自己还能撑多久。”
“所以我将一缕灵识融入煞气,借着三界无处不在的煞气,寻找我的有缘人。我的灵识在混沌中浮浮沉沉,直到听见一声凤凰清啼。我看着你长大,知晓你所有的迷惘,明白你一切的不甘。所以在那守灵人遭致命一击时,我拼尽余力稳住封印,以一缕灵识将他送到了你身边。”
落萱能感受到,太华的情绪波动,让整个封印都微微震颤。
她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听着,按在短剑上的手,渐渐放松下来。
“请与我共鸣吧。” 太华的声音满是恳切,“你需要我的力量,重铸你的根基;我也需要你,代我行守护三界之使命。万年前的封印,终有失效的一日,我与煞气的战争,也终有落幕的时刻。无论结果如何,我希望那时,是你与我并肩作战,而非我孤身一人,在封印中等待最终的审判。”
请与我共鸣吧……
这句话在落萱脑中反复盘旋,叩击着她的心扉。
要接受吗?
接受,便意味着此生将与厮杀为伴,直面无尽的死亡;意味着她要结束这十年的逃避,重新站在煞灵面前,用自己的性命,为三界筑起一道防线。
可这,不正是她最初想要的吗?
她想向爹娘证明,她并非只会娇生惯养的小丫头;想为兄长姐姐分担,替凤族扛起责任;想让祖母再见她时,眼中再无忧心,不用再担心白发人送黑发人……
落萱深吸一口气,伸出手,紧紧握住了雕塑那向前伸出、似在探寻什么的手指,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好,我答应你。”
我将重新拿起剑,站在三界隘口的战场,站在所有我想守护的人身前!
细碎的微光从雕塑指尖传来,顺着落萱的手掌涌入她的体内,宛若清冽的泉水,淌过她四肢百骸,那些早已阻滞的经脉,瞬间被打通。
心口那片空落落了十年的地方,此刻正被一股温暖而强大的力量填满。那股清冽的力量在她身前渐渐凝实,化作一柄冰透的长剑,沉甸甸的,稳稳落在她手中。
“离开桃林的路,已为你指明…… 往后,便交给你了,有缘人。” 太华的声音渐渐淡去,宛若风中的絮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