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琦回到廉贞阁,反手将门一关,背靠着门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方才在寿荫堂那一幕还在脑子里转悠——母妃和二哥哥跑得比兔子还快,大嫂子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大堂里,那句“红消香断有谁怜”的余音大概到现在还没散。
她甩了甩头,把方才的画面甩出脑子,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徐妈妈面前,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急切:“徐妈妈,快点儿!方才娘去瞧二嫂子去了,我得趁这机会赶紧溜出去才行。”
徐妈妈从柜子里捧出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展开来,是一件锦缎襕衫,配着一顶四方巾。那襕衫料子极好,暗纹隐隐,一看便知价值不菲。旁边还搁着一双软底靴。
夏侯琦一看就皱起了眉头。襕衫,四方巾,这是读书人的打扮。她今天要去的是铁匠铺,要见的是章铁匠,要谈的是轰天雷的炮管。穿成这样去,像什么话?
“徐妈妈,干嘛要穿读书人的衣裳啊。”她的语气里满是嫌弃,“我今天要去和章铁匠谈事情,要穿武人的衣裳才对。”
徐妈妈一边抖开襕衫往她身上比划,一边笑道:“哎哟我的小祖宗,能找出这些衣裳给你穿就不错了。二爷的体型那么大,你穿他的衣裳不就像小孩穿大人的衣裳吗?一眼就被外面的人看出来了。这套衣裳是世子早年的,我改了改,还能凑合。”
夏侯琦不情不愿地伸开双臂,让徐妈妈把那件襕衫套上身。罢了罢了,就穿这个吧。她摸了摸衣料,滑滑的,凉凉的,指尖触到那些精致的暗纹,心里暗暗嘀咕——大哥当年穿这么贵的衣裳去读书,也不怕磨坏了袖子。
徐妈妈替她系好衣带,戴上四方巾,又蹲下身帮她换上软底靴。收拾停当,退后两步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
夏侯琦站到铜镜前。
镜子里的人穿着锦缎襕衫,一尘不染,暗纹在光线下隐隐流转。四方巾端端正正地戴在头上,衬得一张脸愈发白净秀气。软底靴踩在地上,轻便无声。整个人看起来风度翩翩,活脱脱一个谦谦君子。
她对着镜子愣了愣。这谁?
算了,管他是谁,能出门就行。
她小心翼翼地从书案上拿起那个云锦缎子包袱——里面包着的是她之前设计好的新型火炮图纸的副本,用纸包了又包,裹了又裹,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件千金不换的宝贝。然后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把门拉开一条缝,探头探脑地四处张望。
廊下没人。院子里也没人。远处隐约传来几个洒扫婆子的说笑声,隔着好几重院落,听不真切。
她深吸一口气,闪身出了门,贴着墙根一路溜出了王府侧门。
城东章氏铁匠铺。
夏侯琦站在门口,仰头看了看招牌,又看了看铺面,再看了看招牌,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这家铁匠铺干干净净的,门口连一点铁渣子都没有,门板擦得锃亮,里头安安静静,没有半点她印象里铁匠铺该有的喧嚣噪音。没有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没有炉火呼呼的燃烧声,没有学徒呼哧呼哧拉风箱的喘息声。安静得像一家书坊。
这家店,真的是能打出二哥哥那把九环大刀的地方吗?
她站在门口踌躇不前,手指攥紧了怀里的包袱。脚底下像生了根,想往前迈一步,又缩回来。再往前迈一步,又缩回来。
店里的伙计早就注意到她了。一个头戴四方巾、身穿锦缎襕衫、怀里抱着纸包的年轻公子,站在铁匠铺门口不住地往里头瞅,一脸纠结。这怎么看也不像是铁匠铺的客人,倒像是隔壁书坊的客人走错了门。
伙计迎出来,脸上堆着笑,语气客气而委婉:“这位小兄弟,书坊在隔壁。我们是铁匠铺。”
夏侯琦愣了一下,回过神来。
怎么到这时候我又胆怯了。不行,我一定要见到章铁匠。
她鼓足勇气,迈过了那道门槛。
铁匠铺里头比她想象的要雅致得多。墙上挂着几柄刀剑,陈列架上摆着各式铁器,布置得倒像一间文玩铺子。几个伙计正各自忙着手中的活计,见她进来,都有些意外地抬了抬头。
夏侯琦深吸一口气,壮着胆子对迎上来的伙计说:“我……我来定制兵器。”
伙计有点懵。一个读书人来打什么兵器?可看这位小公子身上的穿戴,那襕衫的料子一瞧便不是普通人家穿得起的,又不好得罪。他努力挤出笑容,将夏侯琦往里让,一边招呼其他几个伙计泡茶,一边热情地介绍起来。
“这位小兄弟,不知您要打造什么兵器?看样子,您是读书人,应该需要一柄宝剑吧?”
他开始如数家珍地说起剑的好处。剑者,百兵之君也,轻巧灵便,最配读书人的身份。平时佩在腰间,风雅得很。他从陈列架上取下一柄软剑,双手捧着展示给夏侯琦看。
“公子您瞧,这款软剑,是前些日子理国公府上的三公子定制的。平时不用的时候,像腰带一样系在腰间,轻便得很。若是路上遇见劫道的——”他手腕一抖,那软剑“唰”地弹直了,剑身嗡嗡作响,“这么一亮出来,保管吓破他们的胆。”
夏侯琦看着那柄软剑,嘴角抽了抽,一阵无语。
这人把我当成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了。
她双手抱着图纸包,一脸认真地看着伙计,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我是要定制兵器。很厉害的那种,霸气侧漏。才不是那种软绵绵的腰带。”
她的手指攥紧了包袱,云锦缎子都被捏出了褶皱。但她控制住了自己,没有把图纸拿出来。还不到时候。
伙计内心翻了个白眼。霸气侧漏?您这细胳膊细腿的,看起来也没几两肉啊。但面上仍旧保持着微笑,耐心劝道:“小兄弟,这兵器呢,不是看别人拿着怎样。重要的是您自己用着怎样。比方说西宁郡王府上的琳二爷,那可是御林军出身的壮汉,那身功夫,舞关王刀跟玩杂耍似的。前些日子在小店里也只做了一把六十多斤的九环大刀。”
六十多斤。
夏侯琦的眉头跳了一下。六十多斤都快有她人重了,怪不得那天抱着那么沉。
然后她忽然反应过来。
夏侯琳昨天明明说那刀有一百二十斤!
他!在!吹!牛!
我找到证据了。哼!等今天回去就去揭穿他!
她强忍着当场拆穿夏侯琳吹牛行为的冲动,努力让自己的表情保持平静。冷静,冷静,冷静。不能让他看出我在生气。我一定要见到章铁匠,把火炮做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伙计:“我不想要宝剑。我要定制的兵器,威力强大的那种。”
她努力装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手指却不自觉地微微发抖。她小心翼翼地将云锦缎子包袱放在桌上,解开系带,打开包袱皮,露出里面厚厚一叠图纸。
雪浪纸上,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标注,炮身、炮管、膛线、炮弹——每一处细节都画得清清楚楚。
伙计低头看了一眼。
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这两个圆筒是什么东西?上面怎么还有那么多道道?这玩意儿怎么看着那么像……火炮?
富贵险中求,可没说要拿命求啊。
他咽了口唾沫,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换上了郑重的表情:“公子,您这两个……兵器,我们真做不了主。要不,您先坐坐,我让人去请我们大师傅过来看看?”
夏侯琦一听这话,眼睛刷地亮了。成了!终于要见到正主了。
她面上不动声色,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点了点头,语气淡然:“行,你快去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