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清观依着地势而建,青瓦白墙,飞檐翘角,院内外也种着桃源特有的奇花,灵息萦绕,倒比别处更显清幽。
落萱的行装早已被侍官送到了东偏殿,她先被苍苍扶着到正殿歇脚,随行的医仙立刻上前为她诊脉。
指尖搭上腕间,医仙的眉头先是微蹙,随即渐渐舒展,最后竟露出几分惊奇,抬眼对凌离和陆语莹道:“神君,陆大人,奇了!四殿下体内原本混乱虚浮的气息,此刻竟已全然平静,脉相虽仍偏弱,却比离开紫宸宫时稳了数倍,连周身灵息都比往日凝实些!”
凌离闻言,眼中也闪过一丝诧异。
陆语莹上前一步细细打量着落萱的脸色。落萱垂着眸,指尖悄悄攥了攥胸口的狐纹玉佩。
想来是离齐斯慕更近了,离那颗融在他体内的翎心更近了,才会这般奇景吧。
“既如此,” 陆语莹转头看向凌离,“君上,可还要去如安观叨扰医神?
“去罢,”凌离沉吟片刻,颔首道,“一来请她再为落萱瞧瞧,二来也正好提一提重塑命格的事,总归是要麻烦她的。”
回到东偏殿,苍苍便缠了上来,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瞪得溜圆,绕着落萱左看右看,小巴掌还时不时捧着她的脸轻轻捏一下,那股认真劲看得落萱浑身发毛。
她抬手按住苍苍的手,正要问她这是做什么,苍苍先一步开口,声音脆生生的:“殿下特别高兴!”
落萱一愣,满脸疑惑:“???我什么时候高兴了?”
苍苍也不解释,突然对着空气嗅嗅,小鼻子一耸一耸的,像只寻味的小兽,片刻后眼睛更亮了:“这里也有苍骨花的味道!淡淡的,和殿下宫里的一样!”
经她这么一提醒,落萱才恍然想起自己送齐斯慕的那株苍骨,想来是那花在桃源扎了根,连气息都散在了风里。
她没有直说,只是抬手揉了揉苍苍的小脑袋,唇角噙着浅笑:“嗯,说不定,你还有机会见到这里的苍骨花呢。”
用过午膳,落萱便随凌离前往如安观。
如安观比双清观更显雅致,院内外种满了百花族的奇花异草,灵息更浓,连风拂过,都带着淡淡的药香与花香。
迎出来的正是百花族医神,她身着素白纱裙,轻纱覆面,只露出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眸。
凌离与她见礼,寒暄两句便引着落萱进屋落座,开门见山道:“医神,当年九重天盛典,我曾与你有约,待小女前来桃源,便劳你为她瞧瞧,今日特来赴约。”
医神微微颔首,声音清润,透过轻纱传出来,带着几分缥缈:“神君所言,我记着。”
落萱起身,对着医神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医神抬手示意她上前,落萱依言走到她面前,只见她抬起素手,轻轻覆在了落萱的胸口——那处,正是她剖去翎心后空荡的地方。
指尖触到衣襟的瞬间,落萱便觉一股清奇温润的力量自掌心漫开,顺着胸口的空荡处游走,淌过四肢百骸,抚平了周身所有的滞涩,最后又缓缓汇聚在医神的手掌之下,似在探寻着什么。那股力量温和却强劲,让落萱浑身舒泰,连平日里隐隐的空落感,都淡了几分。
良久,医神才缓缓收回手,沉默片刻,轻轻叹了一口气,抬眼看向凌离,语气里带着几分叹服,又似有几分无奈:“神君,令爱真是好能耐啊。”
落萱低着头没敢看凌离的眼神。
“常言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医神唇角轻轻勾起,目光落在落萱身上,语气淡淡却带着几分提点,“依我看殿下经此一事还能好好坐在我面前,就已经算是天大的后福了。神君还是别强求逆天改命了,毕竟这天,早就被小殿下亲手翻了个底朝天咯。”
凌离怎会听不懂她的话外之意,心里早有预料,却还是沉声追问:“医神可看出,小女究竟是如何做到死里逃生的?”
“小殿下凤族血脉,经脉本就尽数汇聚在翎心之中,剖出翎心的那一刻,本该经脉尽毁、七窍流血而亡的。” 医神缓缓道来,“但她体内似藏着一股天外之力,在翎心离开的瞬间,硬生生堵住了四处乱撞的灵识,还帮着重新梳理了散乱的经脉,后来再靠固神草稳住七神三魄,这才捡回了一条性命。”
落萱听得心头一震,这还是她头一次知道自己当初竟是这般九死一生。
后怕之余,又忍不住抬手看向自己腕间跳动的脉搏,指尖抚过皮肤,只觉能好好活着,已是万幸。
医神瞧着她这副后知后觉、暗自庆幸的模样,又看了看一旁眉头紧锁、面色沉郁的凌离,终究还是没把话说死,缓了缓语气:
“神君也不必太把我的话放在心上。我想神君将殿下带来桃源,定然不只是单纯带过来让我瞧瞧这么简单。小殿下体内这股无名之力,说不定待祭灵大典之时,能与灵姥的神力产生共鸣,到时候,指不定就柳暗花明又一村了。”
后来二人又聊起两族交往的正事,那些话语落在落萱耳中,只觉晦涩难懂。
她便索性安心当个陪衬,坐在一旁默默喝茶,目光还时不时瞟向桌角的点心,趁人不注意,还小声问上茶的侍官,这几碟点心都是什么名字,想着苍苍爱吃,回头自己学着做做看。
从如安观出来时,已是日暮西斜,天边染着一层温柔的橘粉。
桃源的风比别处都要轻柔几分,裹着淡淡的桃花清香拂在脸上,吹散了落萱在屋中吃饱喝足的慵懒倦意。
她忽然想起之前接待的侍官说过,如安观旁边就是灵官们日常办公的乾天庭,下意识抬眼去寻,便见远处一片通身雪白的建筑拔地而起。
远远望去,三层汉白玉基座层层叠叠向上收束,如白玉叠翠,稳稳托着中央的主体殿宇,每一层都围有雕花石栏,栏板上刻满了云纹、灵鸟与仙草图案,栏柱顶端雕着形态各异的瑞兽,或昂首望日,或低头衔芝,栩栩如生。
主体殿宇层层叠叠的檐角向上翘起,如鸟翼舒展,檐下悬挂着一排排小巧的玉铃,风一吹便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与桃源的鸟鸣、风声交织在一起,自成韵律。
殿顶覆盖着雪白的琉璃瓦,瓦面光洁如镜,倒映着天空的流云与四周的桃林,远远望去,仿佛整座殿宇都浮在云端。
屋脊正中央,立着一根鎏金灵柱,柱顶雕着一只展翅欲飞的灵鸟,鎏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各色官服的灵官在乾天庭的门前来回穿梭,步履匆匆,想来祭灵大典将近,所有人都在忙着筹备事宜。
落萱正想收回目光,眼角余光却瞥见不远处有条小径,路面铺着银白色的碎石,绕开周边的建筑蜿蜒向前,最后隐没在一片郁郁葱葱的密林里。
趁着凌离还在和医神寒暄话别,她踮着脚极目望去,忽然见密林的光影间闪出一个人影。
那人身着白金交织的宽袖官袍,墨发高束,胸前斜挎着金色绶带,正从密林中款步走出,手中还捧着一簇艳艳的金红色花朵,在一片绿意中格外扎眼。
苍苍鼻子最灵,一下子就嗅出了熟悉的气息,拉着落萱的衣袖小声道:“殿下,那人手里拿的,怎么看着像是苍骨花啊?”
落萱心头猛地一跳,在这桃源之中,会带着苍骨花的,除了齐斯慕,还能有谁?
她的目光紧紧黏在那道身影上,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正想迈步多看两眼,身后突然传来凌离的声音:“落萱,快来拜别医神大人。”
那人身边,也恰好走来一位灵官,躬身对着他低声汇报着什么。
落萱按捺住心头的悸动,收回目光,快步走到凌离身边,恭恭敬敬地对着医神行礼道谢。
等她再抬眼时,那片密林前早已没了人影,唯有清风拂过,搅动着苍翠的枝叶,方才那抹粉白桃林里的金红,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方才的一眼,不过是她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