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程之日,凤族紫宸宫前的排场竟堪比九重天盛典那日,煌煌天光漫过层层宫阙,丹墀之下祥云缭绕,数架雕梁画栋的鸾鸟凤辇鎏金映日,车舆上錾刻的百鸟朝凤纹在晨光里熠熠生辉。
落萱立在主辇之前,一身金红色织金凤纹衣袍衬得她身姿亭亭,衣袂上绣着的缠枝苍骨花纹,衬得她的容颜添几分明艳。
成长数年的少女眉眼间褪去了往日的稚气,添了些许温婉,唯有眼底藏着的雀跃与不舍,还似从前那般真切。
凝云立在她身侧,指尖几番抚上她的衣袂,又轻轻落下,眼眶早已泛红,晶莹的泪珠在睫羽间打转,却强忍着不肯落下,只一遍遍叮嘱:“此去桃源路途远,你身子不比旁人,定要好好照顾自己,汤药切莫忘,夜里莫贪凉……” 话到最后,声音已带着难掩的哽咽。
落萱伸手攥住母亲微凉的手,轻轻点头:“娘放心,女儿记着,定当平安归来。”
一旁的流梓依旧是那身暗紫织金仙袍,英气的眉峰微蹙,面上瞧着依旧冷硬,语气也带着惯常的严肃:“此去跟着爹和师姐,莫要任性妄为,别给他们惹麻烦。”
落萱乖乖应下,正欲开口,却见流梓别开眼,沉默半晌,又低声补了一句,语气软了几分:“若是真遇到难处,也别硬扛,及时告诉爹,或是传信回来,一家人,没什么麻烦不麻烦的。”
落萱鼻尖微酸。
允禾缓步走上前,手中捧着一件雪白的狐裘氅衣,衣摆缀着剔透的珍珠与柔软的凤羽,触手温软。他伸手轻轻为落萱披上,细心地系好领口的玉带,又抬手拍了拍她的肩头:“在外万事小心。”
落萱仰头看他,还挂着泪光的笑眼弯起,打趣道:“三哥放心便是,我定然好好的。倒是你,可得抓紧些,莫让我等太久,我还等着喝你的喜酒呢。”
允禾闻言抬手轻揉了揉她的发顶,无奈失笑。
“殿下,时辰快到了。” 苍苍在她身后提醒,及笄少女模样的她身着浅碧色襦裙,眉眼娇俏,脸上带着期待的神情,手中捧着凝云给准备的吃食糕点。
落萱心头的不舍愈发浓烈,她上前一步,伸手紧紧拥住凝云,将脸埋在母亲的肩头,轻声道:“娘,等我回来。”
凝云反手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松开母亲,落萱转身正要登上凤辇,身后忽而传来一声熟悉的轻唤:“落萱。”
她猛地回身,只见祖母由清欢搀扶着,坐在一架素色描金的软轿中,被侍官缓缓抬来,轿帘轻晃,祖母鬓边的赤金镶玉钗微微颤动。
落萱心头一热,快步上前,俯身握住祖母苍老却温暖的手,声音微颤:“祖母。”
祖母望着她,脸上满是慈和的笑意,眼角却淌着泪,只是紧紧攥着她的手,千言万语堵在心头,竟一句也说不出来,只反复摩挲着她的手背。
落萱看着祖母落泪,自己的泪珠也忍不住滚落,却怕祖母伤心,强撑着笑:“祖母,您莫哭,孙女只是去桃源一趟,很快便回来陪您说话,陪您赏荷。”
“快些回来……” 祖母终是吐出四个字,声音沙哑。
“再稍等片刻。” 允禾拦住了要上前提醒的苍苍。
苍苍见是老夫人,在一旁轻声应下。
落萱俯身,跪在祖母的轿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额头轻触地面,声音郑重:“孙女拜别祖母,愿祖母福寿安康,等孙女归来。”
拜罢起身,苍苍上前,细心地为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又将氅衣领口的凤羽整理妥帖,轻声道:“殿下,该走了。”
落萱最后看了一眼家人,凝云拭着泪,流梓立得笔直,目光沉沉地望着她,允禾与清欢也满是不舍,祖母依旧攥着拳,望着她的方向。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酸涩,转身一步步踏上凤辇的白玉台阶,衣袂轻扬,金红色的身影在晨光里渐渐远去。
她在辇中坐定,撩起车帘,最后与家人遥遥相望。凌离立在丹墀之上,一身黑衣玄纹,身姿挺拔,见她坐定,沉喝一声:“启程!”
话音落,鸾鸟长鸣,振翅而起,凤辇循着祥云铺就的仙路缓缓升空,鎏金车舆映着天光,身后随行的仙官、护卫紧随其后,金辉漫过天际,朝着天外桃源的方向疾驰而去。
天外桃源的荒野正中,太华封印法阵静静铺展。
十丈之内,银白碎石铺就的净土寸草不生,与外围漫山粉白的桃林温柔分界。
中心那丈高的月灵石泛着温润淡蓝柔光,狐族先祖灵姥的雕像端坐其上,眉眼慈悲,衣袂如云,指尖轻按膝间,似仍以千年修为护佑苍生。
石基之下,沟壑如流水蜿蜒,勾勒出七角星芒的法阵脉络。
七座青白石灵台沿星芒排布,台面上各嵌一枚灵石:绯桃如霞、青竹凝露、流萤泛金、云岫含雾、清露映月、星子碎光、灵韵流转,每块灵石中央都插着一把刻着对应纹样的三寸短剑。七缕灵气如轻烟霞雾,顺着沟壑缓缓向中心汇聚,最终没入月灵石,化作一层淡金光罩,将太华剑妥帖封存。
白日里,阳光穿过桃叶,在法阵上投下碎金斑驳。
齐斯慕俯身细细查验着周遭监测封印的灵石,目光在几枚关键灵石上反复凝注,示意身后灵官记录灵石现状。
“记,清露灵石露珠纹路干涸泛白,灵气郁结酸涩。”
话音落,他拔下腰间佩剑轻划指尖,一滴的狐血坠落在清露灵石之上。
随即他凝气运转仙力,将精纯灵气缓缓渡入灵石,不过须臾,灵石便重焕光泽,恢复了朝露映月、露珠垂坠的形态。
“记,清露灵石经守灵人血祭渡灵,异状尽消。”
灵官俯首一一记录在案。
待巡查完所有灵石,齐斯慕一如往常移步至法阵正中央,目光沉沉落在垂眸安寐的灵姥塑像上,久久未动。
灵官将记录整理妥当,见他仍立在原地,便轻声问询:“大人,此法阵可有其他异状?”
“没有。” 齐斯慕的目光始终未离开塑像慈和的面容,声音轻缓,“只是我总觉得,这封印之中,似是少了些什么。”
“大人自养伤归位后,每次巡查灵石便会有这般感慨。属下每次都反复核查记档,未发现任何异常。” 灵官躬身回道。
齐斯慕闻言,只是默然颔首,未再搭话。
又静立半晌,他才转身迈步走出法阵,抬眼忽见桃源内桃花开得正盛,绯云漫枝,暗香浮动。他掐指算了算时日,转头对身后灵官吩咐道:“你先回乾天庭整理归档,我去折几枝桃花,去去就回。”
“属下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