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九重天宫的一行人归来时，已是深秋。
紫宸宫外的梧桐落了满地金红，晨风卷过，簌簌作响，带着入秋后的微凉。
半年的时光倏忽而过，落萱立在宫门前迎候，远远望见凝云的身影，觉得她鬓边似添了几缕倦意，眉眼间的温婉依旧，却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憔悴。
归来后的第一顿饭，摆在祖母的荷香苑。
满桌珍馐，烛火摇曳，是难得的阖家团圆。席间暖意融融，谁也没提神格与翎儿的事。
想来流梓早已将翎儿被放走的始末用羽信告知了凌离，一众人便这般心照不宣。
餐后，落萱跪坐在软榻边，亲手为祖母侍奉洗脚，三哥允禾送走了凌离与凝云，折返回来陪祖母闲话，殿中气氛正好，烛火跳跃的轻响应和着偶尔的笑声，气氛轻松中却依旧透着几分压抑。
“四妹……” 允禾站在榻边，话到嘴边，却又生生止住。
落萱头也没抬，指尖依旧轻揉着祖母的脚踝，声音淡淡，却早已猜到他的心思：“三哥，二姐说的就是全部实情，你再问，我也交代不出什么了。”
允禾望着她低垂的眉眼，终究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重重地长叹一声，不知该如何宽慰。
老夫人伸手揉了揉落萱的发顶，眼神示意允禾不要再问了。
落萱唤侍婢进来端走了洗脚水，见屋中气氛实在凝重得喘不过气，便笑着岔开了话题，指尖拨弄着榻边的流苏：“三哥，你们这一趟去九重天，一路顺遂吗？有没有遇到什么特别的事？”
允禾闻言，敛了眉间的愁绪，细细回想了片刻：“我第一次去九重天宫，倒是什么都特别。不过倒真遇到了一个奇怪的人，他本不是我凤族人，可我与他闲谈几句，他话里话外，竟透露着与师姐有所往来。”
落萱一听，瞬间漾开几分兴致，抬眸看着他，眼底的沉郁散了些许：“是来过咱们紫宸宫的神仙吗？”
“这我倒不曾问起，我与他也不过是几句话的缘分，没来得及深聊。” 允禾摇了摇头。
一旁的大姐清欢拈着茶盏，慢声开口，语气平和：“许是语莹来紫宸宫之前的故交吧。她幼时在亲生父母膝下长大，只是后来她爹娘为护着爹殒命，爹才将她接回紫宸宫，当作亲女儿一般养着，是那时候认识的人，也不足为奇。”
“也许吧。” 允禾含糊应着，也不知道是信了还是不信。
“见到就是有缘，”老夫人笑道，“你们以后有了出息，时常去那九重天宫上，一定会有机会再见的，不必急于此一时，不知道便不知道罢。”
“祖母说的正是。”清欢端过侍官送来的安神药，服侍老夫人喝下。
落萱没听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心头的好奇未减，又追着问道：“那你们在九重天，有没有遇到狐族的人？”
话一出口，她便觉心头一跳，暗叫不好，可话已说出去，收不回来了。
允禾凝眉思索片刻，缓缓道：“倒不曾见过。爹与狐族的管事仙君一同用过膳，只是那时候我恰有差事在身，并未在场。”
话刚说完，他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目光骤然落在落萱身上，带着几分试探，“你怎么突然问起狐族？难道是和……翎儿有关？”
落萱心头咯噔一下，指尖猛地攥紧了榻边的流苏，眼底掠过一丝慌乱，忙垂下眼帘，掩去那点不自然，随口编了个理由，语气故作轻快地敷衍过去。
说着，她又忙拿起案上的蜜饯，递到祖母手边，借着侍奉的动作，堪堪掩过了方才的失态。
“无术力镇煞重借天地之势、器物之灵引阻镇，核心在避与引而非灭，首需辨煞气，感阴寒刺骨、心浮气躁等异状，辨清聚散方向方知进退；再以桃木器物隔阳、艾草菖蒲等纯阳之草焚烟凝障，或撒糯米朱砂阻煞路，为脱身争机；终寻刻咒青石、正阳河磨玉等厚重之物镇煞根，置煞团聚点压煞吸煞，待煞气散尽再将器物埋于向阳土中七日涤荡……”
秋日的暖阳尚余几分温煦，斜斜打在案上，将素笺上的字迹映得愈发清晰。
刚誊抄完的书卷似带着股慵懒的倦意，扯着人的神思往梦境里沉，落萱支着腮，只觉老师的声音渐渐飘远，案上的墨字竟像活了一般，一个个跳起来手拉手绕着烛台转圈，还有几个调皮的，忽而吹灭烛火让殿内落一片昏沉，忽而又扯来日光，把躲在暗处的小墨人赶得四散。
“四殿下？四殿下！！！”
“啪”地一声，小墨人跳到后脑猛得一踹，她手一松，额头结结实实磕在案沿，疼得她忙抬手去揉，抬眼就见老师正在她面前。
落萱忙不迭起身。
老师问：“方才我讲的无术力镇煞的法子，殿下可记牢了？”
落萱脑中一片空白，讷讷说不出半句。
老师轻叹一声：“殿下素来勤勉，数九寒天亦不曾懈怠课业，怎的近来频频犯困？可是老臣操之过急，课业安排得太过繁重了？”
落萱心头愧疚，忙躬身辩解：“是我的错，与老师无关。近来常去荷香苑陪祖母，祖母安歇后，我总爱与大姐秉烛夜谈忘了时辰，才会白日里这般倦怠，让老师费心了。”
老师放下手中书卷，抬手示意她落座：“殿下往日里总念着大殿下照料老夫人辛苦，从不愿多去叨扰，如今反倒常与她闲话，想来殿下是遇到了无能为力之事，除了用一些琐事填补思绪暂时逃避别无他法。”
一语正中心事，落萱心头一涩，垂眸望着交缠在一起的指尖。
“老臣教养殿下多年，最知您的性子。” 老师的声音温和又通透，“您总觉得，理政有二殿下、三殿下挑着，顾家有大殿下守着，自己没能为君上分忧，便只能尽力安分，不惹半分事端。便是未失翎心前，也是这般，心里的情绪能自己扛着，便绝不会向外显露分毫。”
“可殿下啊，越是这般硬扛，反倒越容易出岔子。这并非是你恣意妄为，只是你涉世尚浅，能力终究有限，世上本就有许多事，不是单靠一己之力便能扛下来的。倒不如别这般逼自己，纵使神格难塑，纵使知晓君上君后为你忧心，有些事，也不必一味自己扛着。”
这番话字字句句撞进落萱心底，如拨开迷雾见月明。
她心中满是感激，跪在老师面前，恭声谢道：“老师一席话，点醒梦中人，落萱受教了。”
老师忙扶她起身，笑着摆手：“殿下快快起来，折煞老臣了。”
说着，将她方才磕乱的素笺一一理平，用镇纸轻轻压牢，又重新拿起书卷，将无术力镇煞的法子细细讲了一遍。
落萱敛了所有倦意，凝神细听，仔仔细细地记好。
正课讲完，老师忽然话锋一转，捋着鬓边银丝，眉眼带笑：“殿下可一定要把这镇煞之术学扎实了。君上不日便要带殿下前往天外桃源，届时人多眼杂，护卫纵是尽心，也难免有顾及不到的地方，殿下的安危，终究要靠自己多上心啊。”
…………
荷香苑
苑内静悄悄的，暖阳透过雕花窗棂，筛下细碎的金斑落在铺着软绒的榻上。
清欢刚服侍老夫人用过莲子羹，又递上温软的帕子擦了手，侍官便轻手轻脚地进殿，低声禀道：“君上到了。”
“爹今日不是约了语莹同去三界隘口巡察吗？怎的竟有空过来了？” 清欢眉宇间几分诧异，忙吩咐侍官摆上老夫人最爱的桂花糕，又沏了壶新焙的云雾茶，把凌离迎进屋中，“想来爹还没用膳，先垫些点心垫垫。”
凌离抬手阻了她的忙活，指尖轻叩了下案几，温声道：“本是要去隘口的，临走前落萱寻过来有话要说，我便让语莹和允禾先去了，左右也不是什么急务。”
老夫人端着茶盏，指尖抚过温润的瓷面，眸光微凝：“四丫头素来懂事，莫不是出了什么急事，才急着把你拦下？”
她素日最疼这个小孙女，一听是落萱，难免多了几分挂心。
“娘放心，是我自己要留下来的，不怪落萱。” 凌离忙出言安抚，“三界隘口近来虽不太平，但有语莹和允禾盯着，万无一失。我回来这些日子总忙着族中琐事，倒把陪孩子们的功夫都占了，难得萱儿主动找我，自然要陪她说说话。”
老夫人听罢，悬着的心才落了地。
凌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话锋微转：“娘，清欢，你们近来可有听落萱提起过，她认识什么天外桃源的人？”
清欢低眉垂目仔细回想，指尖轻轻摩挲着案边的锦纹，半晌才摇了摇头：“不曾听她提过，萱儿平日除了在堇兰苑修习，便是来荷香苑陪祖母，甚少与宫外之人往来。”
老夫人语气笃定：“这孩子自小在我膝下长大，出门的次数都屈指可数，哪来的机会认识天外桃源的人？”
“这便奇了。” 凌离指尖在茶盏沿轻轻敲着，闷闷的轻响在静悄悄的殿中散开。
“再过几年便是祭拜灵姥的日子，我本就打算去天外桃源时带上落萱。” 凌离缓缓道来，“一来那处灵息充沛，乃是三界圣地，说不定能寻到重塑她神格的法子；二来就算寻不到，也当是带她出去走走，总困在紫宸宫里，纵是学了满腹学识，也没个施展的地方，反倒憋闷。我既做了这个打算，便嘱咐她的老师教些防身镇煞的本事，她许是从老师口中得知了此事，今日兴冲冲地来找我，一遍遍地确认是不是真的会带她去。”
“这原是好事啊。” 清欢闻言轻笑，眉眼间带着欣慰，“萱儿自失了翎心，性子虽依旧活泼，却总藏着几分郁结，能有些提起兴趣的事终归是好的。”
“话是如此，可我总觉得不对劲。” 凌离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琢磨，“去九重天之前，我也曾问过她要不要同去，那时她只因翎儿身子不适，便兴致缺缺地回绝了。我以为她对外面的事不感兴趣，如今翎儿被她放走，她反倒这般急切地盼着出门，未免太过反常。”
老夫人捻着佛珠的手一顿，眸光微沉：“莫不是，她心里还惦着那只小狐狸，想出去寻它？”
“祖母，不会的。” 清欢一边替老夫人揉着肩头，一边轻声道，“翎儿刚被放走这大半年，落萱有时心情低落，我劝过她要不要派人去寻，她都说丢了便丢了，不必费神，想来不是为了这事。”
凌离抬眸，索性也不绕弯子，直言道：“我疑心，那只所谓的‘翎儿’，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灵狐，而是萱儿认识的人。凤族栖居之地灵气殊异，怎会平白出现一只气息奄奄的灵狐？怕是有人重伤后现了原型，被萱儿救了去。她守着人养了三年，待对方伤愈便放他走了，又找了只雪绒鸟来佯装翎儿，不过是想瞒着我们罢了。而她这般急切地想去天外桃源，恐怕也与那人脱不了干系。”
老夫人听罢，捻珠的手慢了下来，脸上露出几分半信半疑，只轻声问：“那你打算如何做？”
凌离指尖依旧轻敲着茶盏，沉吟片刻，最后只是淡淡道：“待到了天外桃源，见了实情，一切自会水落石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