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官只当自己就此卸了照顾灵宠的差事，暗自庆幸了一番。
谁料第二日清晨，那抹雪白的身影竟扑棱着翅膀，重新飞回了暖阁。
“殿下！翎儿回来了！它嘴里还叼着一封羽信呢！”侍官的声音带着难掩的欣喜，匆匆跑进落萱的书房。
落萱手中的狼毫笔猛地一顿，浓黑的墨汁在抄了一半的经文上晕开一大片，将工整的字迹染得模糊。她顾不上惋惜那被毁的经文，指尖微微发颤，急忙从侍官手中接过那封小小的羽信。
信上的字迹清隽有力，字字入目：
「问殿下安。
我已归天外桃源，此前一战虽身负重伤，幸不辱命，补全的封印已成功阻挡煞气三年有余，此间再无煞灵暴动。如今我已官复原职，诸事皆安，殿下勿念。
另，齐某并非有意不辞而别。当日本想守候殿下醒来再行离去，奈何旧友仓促赶来相催，只得提前启程，遂留雪绒鸟伴殿下左右，还望殿下恕罪。」
信的末尾，并无落款。
落萱捏着羽信，指尖抚过那些陌生的字迹，怔愣了片刻，一股难以言喻的喜悦从心底翻涌而上，眉眼间的郁色瞬间散去，连唇角都忍不住微微上扬。
她下意识要与人分享，抬头看到侍官，那人满眼好奇，却不敢多问。
到了嘴边的欢喜，终究还是被她按了回去，低头便看到雪绒鸟正伸着尖尖的鸟嘴，一下下啄着宣纸上未干的墨点，小脑袋一点一点的，煞是可爱。
落萱没忍住，伸手在它头上揉了一把，雪绒鸟被揉得炸了毛，发出两声怨怼的“叽叽”声，扭过身，细细梳理自己蓬乱的羽毛。
“咳咳。”落萱强作镇定，摆了摆手让侍官退下。
她将那封毁了的经文随手推到一旁，挑了一张上好的羽笺，研墨提笔，准备给齐斯慕回信。笔尖落在纸上，下意识便写了：“翎儿亲启……”
刚落笔，她便顿住了。抬眼看向身旁正啄着笔杆的雪绒鸟，再低头看看纸上的“翎儿”二字，抬手将那几个字划去，换了一张崭新的羽笺，重新落笔：
「公子亲启：
展信佳。前夜公子已将情由说明，便不算不辞而别。更何况雪绒鸟代公子伴我左右，解了不少寂寥，我感念公子还来不及，又怎会怪罪。
我已安返紫宸宫，有关公子的实情，并未向二姐与师姐透露，公子大可放心。愿有生之年，还能与公子相见。」
落萱将写好的羽信仔细折好，用丝带捆扎妥当，放到雪绒鸟面前。
雪绒鸟歪着脑袋啄了啄羽信，而后抬头看了她一眼，竟没有要衔着飞走的意思。
落萱：“？？？”
似是看懂了她歪头的不解之意，雪绒鸟这才叼起羽信，扑棱着翅膀飞出了书房。
落萱望着它远去的身影，嘴角忍不住弯起一抹温柔的笑，转身重新铺纸，安安静静地抄起老师交代的经文。
入夜，落萱从莉湘苑回来，伸着懒腰路过暖阁，见侍官正从亮着灯的暖阁里走出来，手中还端着鸟食碗。
她心中疑惑，随口问道：“翎儿不是叼着信飞走了吗？怎的还在给它添吃食？”
侍官一愣，连忙回道：“翎儿一直都在暖阁里啊，从未离开过。”
落萱心头一喜，只当是雪绒鸟脚程极快，半日便送完信回来了。
她脚步轻快，一步一跳地冲进暖阁，果见鸟笼里卧着那抹雪白，笼角还放着一封小小的羽信。
她伸手拿起羽信，心中正疑惑怎的把回信放笼子里了，拆开一看，纸上赫然是自己写的“齐公子亲启”五个字。
那瞬间，喜悦尽数散去，气意直往上涌。
落萱盯着笼中的雪绒鸟，质问道：“你根本没去送？”
雪绒鸟歪着脑袋，“叽叽咕咕”叫了两声，似是辩解。
“你为什么不去送？”
雪绒鸟别过脑袋：“咕咕咕……”
“你不去送，为什么不早告诉我？”落萱又气又无奈，连声音都带着几分委屈。
雪绒鸟却似毫不在意，只顾着梳理自己的羽毛，时不时发出两声“咕咕”的轻响，倒像是在和她置气。
落萱生平第一次和一只鸟儿拌嘴，吵到最后，竟也不知道该接着生气，还是骂自己幼稚。
她气鼓鼓地把羽信重新包好，随手扔到一旁，不再理它。
谁料雪绒鸟竟急了，扑棱着翅膀飞出鸟笼，将羽信稳稳叼起，放回笼中最干净的角落，还朝她不满地叫了两声，似是怪她不爱惜。
落萱看着它这副模样，又气又笑。
这之后几日，落萱依旧每日按时检查雪绒鸟的吃食，直到一日清晨，她如常打开鸟笼，却发现笼中又空了——雪绒鸟不见了，连带着那封被它视若珍宝的羽信，也一同消失了。
「问殿下安。
我已将殿下赠与我的苍骨种在桃源中，本以为此花在回来的路上既已衰败，难以再度养活，没想到落地次日便得盛放，想是托了殿下的福泽。听雪绒说惹了你生气，想来是殿下将信交与雪绒，它因长途劳累一时惫懒，便歇息了几日才出发，惹了殿下误会，我已经教训过它。
不过请殿下放心，雪绒本性不坏，既是殿下交待的东西，它必定视若珍宝；既是殿下吩咐的任务，它必定万死不辞。」
落萱捏着羽信，指尖抚过字迹里的温软，心头的郁气瞬间化作密密麻麻的内疚。
她当晚便牵着鸟笼去了院中。
秋夜的晚风拂着桂香，流萤绕着廊下的灯笼翩跹，她蹲在石凳边，逗着雪绒鸟追着萤火飞，指尖还轻轻挠着它的绒羽赔罪。
又特地遣了侍官，取来自己私库的体己，嘱咐着务必寻来最上等的灵谷与花蜜，给雪绒鸟换些精细吃食。
「齐公子亲启：
雪绒鸟一事，是我心急孟浪了。我此前只知它通人性、晓人意，竟不知公子能与这般灵兽相契沟通，是落萱孤陋寡闻，唐突了雪绒，也劳公子挂心。
苍骨本就生命力极强，除非碾作齑粉，否则触地便能生根，得水便可抽芽，纵使踩入尘埃，也难断其生机。只是此花生于凤族先祖涅槃之羽，一遇凤血便会枯槁，只需静候七日，便会自起死回生。此番桃源盛放，并非福泽庇佑，不过是此花趋利避灾的本性罢了。
祝公子安。」
…………
“你的翎儿呢？”莉湘苑里， 流梓捏着朱笔的手一顿，抬眼睨着落萱。
后者正坐在一旁支着腮看政务，指尖还轻轻绕着一根雪绒鸟的羽毛。
流梓：“我最近怎么看它神出鬼没的，隔个十天半月就不见鸟影，你莫不是又在外头找了新的翎儿？”
“没有没有！” 落萱指尖的羽毛肃然落下，急忙叫停她这个念头，“我说了我没疯，哪能见到个活物就叫翎儿。”
流梓挑眉，似信非信：“你最好是。”
陆语莹将批好的文书叠在一旁，也好奇道：“我前日瞧着翎儿飞回来时，嘴里似衔着什么东西，莫不是羽信？”
这话一出，流梓的眼神瞬间警惕起来，笔尖抵着文书，目光沉沉地锁着落萱。
落萱心头一跳，忙扯了个谎圆过去：“它嫌堇兰苑的吃食不合口味，自己飞出去寻野果谷粒了。”
“怪不得侍官说你最近总掏自己的体己，买上等的灵食喂它，原来是这么回事。” 流梓恍然大悟，没再多问。
落萱松了口气，悄悄捡起了羽毛收进袖中，暗道总算是逃过一劫。
陆语莹翻开一本新的边关文书，通篇看后递到流梓案上，声音轻缓却带着几分凝重：“君上不日便会归宫，三界隘口的守卫官传信来问，这期间是否还要再加派人手驻守，以备煞灵再犯。”
流梓接过文书细细翻看，落萱却揪着那句 “君上不日便归宫”，眼睛倏然亮了：“爹娘要回来了？”
“不错。” 陆语莹与流梓相视一眼，两人脸上却无半分归乡的喜悦，反倒凝着淡淡的愁绪。
落萱脸上的欣喜也渐渐僵住，心底那点雀跃，慢慢被一层沉郁裹住。
回到堇兰苑时，雪绒鸟正蹲在鸟笼里，慢悠悠地啄着她特意吩咐准备的灵谷，一派悠然自得。
落萱脚步沉沉地走过去，周身还裹着殿中那股化不开的凝重，颓然坐在笼边的凳子上，眼神怔怔的，抬手端起案上微凉的水，往笼中的饮水槽里添着，水纹轻晃，溅出几滴沾湿了笼沿，她也浑然不觉。
她嘴张了又合，喉间似堵着一团棉絮，千言万语绕着心口转了几圈，终究还是咽了回去，末了伸手，轻轻将埋头苦干的雪绒鸟捞进了手心。
饭吃到一半的雪绒鸟被骤然抓起，圆溜溜的黑眼珠瞪得溜圆，嘴里还衔着半粒灵谷，歪着头看着落萱，满是茫然地 “叽叽” 两声。
落萱微微俯身，靠近它压低了声音，语气里藏着难掩的惶然与委屈：“我接下来说的话，你不许和齐斯慕学，听到没有！”
雪绒鸟眨了眨眼，甩了甩脑袋，灵谷落在落萱掌心，发出细碎的轻响，又 “叽叽咕咕” 叫了两声。
“爹娘要从九重天宫回来了。” 落萱的指尖轻轻顺着被自己拨乱的雪白羽毛，语气却透着几分无力，“他们去的时候，说要为我求重塑神格的续命之法，可这半年来的几封羽信，从来没提过半句收获，只反复问家里的近况，想来……想来是收效甚微了。”
她顿了顿，垂眸看着掌心小小的雪绒鸟，眼底漫上一层淡淡的涩意：“如果真的一点法子都没有，那我可能也活不了多久了…… 好吧虽然几十年也不算很短了。”
雪绒鸟似是察觉到她的低落，用小脑袋蹭了蹭她的指尖，又咕咕唧唧地轻唤着。
“我没有翎心，基本上没有机会去那么远的地方，我要趁着自己还活着，向爹娘尽孝。” 落萱的声音轻了些，带着一丝近乎奢望的期盼，“只能等我快不行的时候，我去求爹娘，让我去天外桃源一趟。既然他脱不开身守着封印，那我就去找他，说什么也要见他一面再死。”
她捏了捏雪绒鸟的小爪子，眼底漾开一点浅浅的笑意，似是已经想好了那般光景：“到时候，就不是他把你留下来陪我了，是我把你留下来陪他。我待你向来不薄，你可得向着我点，到了他跟前，不许跟他说我的坏话，知不知道？”
雪绒鸟歪着脑袋，咕咕叫了两声，不知是真懂了，还是只是随口应和。
落萱也不在乎，总算是舒了口气，轻轻将它放回笼中，拍了拍衣摆，起身缓步回了寝殿。
殿门合上的瞬间，廊下的秋风卷着几片梧桐叶飘过，落在空荡的院中，添了几分寥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