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界隘口的风卷着浓重的戾气与血腥味,刮得崖边生满苍藓的巨石簌簌落屑。
方才激战的余波尚未散尽,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煞灵溃散后的残躯,青黑色的煞气如同枯败的藤蔓,缠在碎石与断草间渐渐消融,只留得满地狼藉。
原本清透的界凌河水此刻却被煞灵的污血与戾气染成了暗褐,翻涌的浪头拍打着崖岸,溅起的水珠落在石地上,蚀出细小的坑洼。
流梓一脚踹开脚边一具早已没了戾气的煞灵躯壳,那躯壳触地时发出沉闷的声响,化作一缕青烟散了。
她抬手扯过袖口,胡乱擦过颈边刚凝住的血珠,指腹蹭过皮肉时带起一阵微麻的刺痛,那道浅浅的伤口还在渗着淡金色的凤血,与袖口的暗紫锦缎晕在一处,添了几分凌厉。
她抬眼扫过满目疮痍的隘口,眉峰拧成一团,转身看向正蹲在地上查探的陆语莹,声音裹着未散的肃杀:“这三界隘口素来是煞气聚散之地,虽偶有零星煞灵作祟,却很少这般大规模暴动。这才短短半年,便闹了三四次,可偏生从这些煞灵身上,半分异样都查不出。”
陆语莹正用佩剑挑开地上凝结的污血,听闻流梓的话,她缓缓起身,吩咐身侧的侍卫:“将此处所有煞灵残迹与血迹尽数取样,仔细封存带回族中,交由医仙观细细查验。”侍卫躬身领命。
陆语莹这才转向流梓,眉尖微蹙:“怕是要派人去凡间煞气重地,或是九重天宫找找线索才是。”
“待爹娘从九重天归来再从长计议吧。”流梓沉声道,抬眼唤来隘口的守卫统领交待巡防事宜。
陆语莹默默收起配剑,剑鞘上还沾着几点煞灵的污血,她缓步走到界凌河边,俯身望着浑浊翻涌的河水。
水面映出她的身影,素色战袍沾了尘灰与血渍,往日温婉的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忧色。她望着水中模糊的倒影,指尖轻轻拂过水面,漾开一圈圈涟漪,良久都未发一语。
“殿下!宫中来报!”
一道急促的呼喊自崖边传来,打破了隘口的沉寂。
陆语莹回头,见一名侍卫手持羽信,快步奔至流梓面前,单膝跪地递上信笺。流梓伸手接过,指尖捻开封印,一目十行扫过羽信上的字迹,原本紧蹙的眉峰先是一紧,转瞬便舒展开来,面色却依旧沉凝,只是眼底的焦灼淡了几分。
“算她还有点脑子,晓得惜命。”流梓将羽信递出。
陆语莹接过羽信快速看过,信中言明落萱出行途中遭遇,流梓抬手卸下臂上染了血的护臂,下属立刻递上一副崭新的暗紫织金护臂,她抬手戴好,勒紧腕间的系带,“幸亏她没直奔灵山,只是在半路遇袭。她身边的护卫都是爹亲自挑选的精锐,身手不凡,想来也出不了什么大事。”
陆语莹将羽信小心收好,抬眼瞧着流梓这副嘴上说着不在意,实则早已放心不下的模样,也就不再多话,只是轻轻颔首。
“备羽笺,给落萱回信!”
清晨的曦光揉碎了晨雾,丝丝缕缕透过雕花床幔的菱格,浅浅铺在落萱覆着锦被的肩头。
她睫羽轻颤了数下,眉心微蹙着从混沌的浅眠中缓缓转醒,垂在床沿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动了动,可指尖只捞到一片微凉的空寂。
那瞬间的落空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扎醒了她混沌的意识。落萱猛地睁开眼,墨色的眸中还凝着未散的惺忪,却瞬间被慌然填满。
她撑着身子坐起,锦被从肩头滑落,露出纤瘦的肩颈,目光急急扫过整间寝殿——屋中除了她空无一人,只剩一缕若有若无的凉意,缠在案几与榻边。
窗畔的素色纱帘被晨风吹得轻轻漾动,卷着几缕微凉的风拂进殿内,撩动了案边那株苍骨花。
那花昨日还开得灼灼烈烈,金红的花瓣层叠如焰,此刻却因沾染了凤血几近枯萎,花瓣失了往日的艳色,蔫蔫地蜷着,落了一地的残红,其中几片恰好落在昨日她与他并肩而坐的锦垫上,衬得那处的空落更甚。
落萱怔怔望着那一地残瓣,缓缓抬起自己已然空了的掌心,指腹还留着昨夜攥紧时的微麻,脑海中翻涌着睡前的画面,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正怔忡间,窗边忽然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灵鸟清啼,声音清脆软糯,打破了殿内的沉寂。落萱心头猛地一颤,像是抓住了一丝渺茫的希冀,顾不上披衣,赤着脚踩在微凉的玉阶上,快步朝窗边走去。
窗台上,一只通身雪白的雪绒鸟正歪着小巧的脑袋站在那里,翅尖轻敛,喙间衔着那枚莹润的玉佩,墨黑色的圆眼睛像浸了晨露的黑曜石,澄澈又无辜,正一瞬不瞬地望着她,那模样憨态可掬。
落萱的目光凝在雪绒鸟身上,望着它那身不染纤尘的雪白绒毛,望着它那双熟悉的黑曜石眼眸,心头的震颤翻涌得更烈 。
“翎儿?” 她试探着轻唤一声,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指尖微微抬起,悬在雪绒鸟身前。
雪绒鸟似是听懂了她的呼唤,轻轻咕咕两声,啄了啄她微凉的指尖,触感温软。
那枚衔在喙间的玉佩轻轻晃了晃,莹润的光泽映着晨光,落在她的掌心。
落萱望着掌心的玉佩,又看着眼前乖巧的雪绒鸟,鼻尖的酸涩忽然散去,唇角忍不住漾开一抹浅浅的笑,眉眼间的慌然与落寞尽数被温柔取代,连声音都软了下来:“这家伙,还真的给我把翎儿留下了。”
晨风吹过,纱帘轻扬,雪绒鸟轻轻蹭了蹭她的指尖,清啼一声,在晨光里漾开一抹暖。
…………
“然后你就这般把他放走了?”
面对流梓与陆语莹的连环质问,落萱垂着脑袋,指尖胡乱扒拉着笼中雪绒鸟蓬松的羽翅,小声嘟囔着辩解:“哪算走了,不还好好在笼子里吗?”
“你少打岔!” 流梓气得抬手便要去揪她的耳朵,被陆语莹及时伸手拦下。
素来温婉的陆语莹,此刻也难掩恨铁不成钢的神色,语气重了几分:“殿下,您明明知晓翎儿体内是你的神格,是您重塑神格的最后一张底牌,怎会就这般轻易放他离开?您定是还有事瞒着我与二殿下,快说实话吧,不要再让我和二殿下忧心了。”
“我说的就是实话。” 落萱瘪着唇角,眉眼间满是无辜,委屈道:“我带他去寻固神草,半路他突然彻底好转。后来我们遇煞灵袭击,到客栈休整,刚送走医者,他便追着这只鸟跑了。我寻出去时,就只见到这只鸟,他早没了踪影。”
“然后你就顺理成章,把这只鸟当成翎儿了?” 流梓恨得伸指狠狠戳在她的脑门上,语气又急又怒,“你是不是失了心智!先是剖了翎心,又稀里糊涂把他放走,如今竟对着一只来路不明的鸟执迷不悟!你说你这个样子,我怎么放心把事情交给你!”
落萱垂着肩坐在原地,任由流梓数落,抿着唇半句辩解也不敢说,只默默垂着眸盯着自己的衣摆。
流梓骂得口干舌燥,长叹一声,气鼓鼓地坐到一旁,将视线从她身上挪开,随手拿起一本文书翻了两页,可满心火气搅得她心神不宁,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一抬眼又见落萱还蔫蔫地坐在那,心头气血登时又涌了上来,张口便要再斥责几句。
陆语莹见势不对,忙上前轻轻收走流梓手中的文书,又用眼神悄悄示意落萱赶紧退下。
落萱自知理亏,哪敢多留,忙端起装着雪绒鸟的笼子,很敷衍地福身拜别,而后蹑手蹑脚地溜之大吉了。
…………
齐斯慕离开的日子,落萱倒也过得规整。
她每日晨起温书,随后跟着老师习练剑术与防身术;用过早膳,检查一下雪绒鸟的吃食;午前午后研读古典古籍,午后浅眠片刻,便去莉湘苑围观流梓与陆语莹处理族中政务;每隔两日,陆语莹夜里会过来查验她的功课。
那日从流梓跟前侥幸逃走后,陆语莹曾单独来找过她,细细问了她的身体状况,末了还是放心不下,追问她是否另有隐情。
落萱心中纠结再三,终究还是含糊搪塞了过去。陆语莹也无意为难她,只温声宽慰,说君上此番去九重天,定能为她寻来重塑神格的法子。
自那以后,流梓悄悄将她身边的护卫减了半数,换作了她的一批人。
这事没同她商量,落萱心中明白,翎儿离开就是最后的底牌被她撕碎了——如果她的寿数真的只剩数十年,倒不如让她随心做些想做的事,总好过到了尽头,回头想来竟处处畏首畏尾,留了满心遗憾。
健康的雪绒鸟终归比被强行续命的狐狸好养许多。
落萱学功课时,它总爱飞到桌案边闲逛,要么低头啄啄架子上闲置的笔杆,要么用小爪子沾了墨,在宣纸上印出几瓣歪歪扭扭的竹叶印子。
日子久了,竟还学会了看人眼色:落萱被老师罚抄书,它掐着时间,用脑袋帮着把书页顶到下一页。初时发现这小本事,落萱只觉受宠若惊,把它捧在手心,用鼻尖轻轻蹭它蓬松的羽毛。雪绒鸟也懂这是欢喜的模样,会叽叽喳喳唱几个清脆的音节,逗得她眉眼弯起。
“你这个翎儿,倒和那个翎儿一样,最会哄我开心。”落萱揉了揉它细弱的脖颈,将它放在腿上,指尖轻轻顺着雪白的绒毛,轻声呢喃。
这般安稳的日子过了许久,直到一日清晨,落萱如常打开鸟笼,便去了书房听老师讲课,入夜从流梓的莉湘苑回来时,暖阁里却没了那抹熟悉的雪白身影。
“翎儿呢?”落萱四下张望。
“晌午还在笼里呢,属下给它添粮时,它还嫌属下动作慢,索性飞到粮食袋子里自己啄食,许是吃撑了,跑出去玩了。前些日子它也有过一夜不归的,第二天一早回来,嘴里叼着不少野果谷粒,连着三天都不用属下添食呢。”
回话的还是从前照顾狐狸的侍官,落萱知他没有坏心,不会故意欺瞒,便压下心头的不安,没再多问。
可第二天,雪绒鸟没有回来……
第三天,依旧不见踪影……
第四天,暖阁的鸟笼依旧空荡荡的……
直到第七日,侍官慌慌张张地跑来请罪,额头沁着冷汗,连声音都在发颤。
落萱俯身扒拉着空荡荡的鸟笼,指尖抚过笼底残留的几根绒毛,良久,才轻轻叹了口气:“有些翎儿,终究是留不住的。”
顿了顿,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又低声补了一句,“我说的,不只是这只鸟。”
侍官跪在地上,头埋得极低,大气都不敢出。
落萱直起身,拍了拍裙摆沾着的灰土,又将指尖的鸟食碎屑掸去,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暖阁,没提半句责罚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