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涌上山。
不是漫上来。
是立起来。
像一堵墙。
十丈高的墙。
黑的,亮的,会动的墙。
墙上浮现出无数张脸。
那些脸在扭曲。
在挣扎。
在惨叫。
是那些被河主吞掉的魂。
它们贴在墙上。
挤在墙上。
嵌在墙上。
出不来。
死不了。
永远困在那。
江离盯着那堵墙。
盯着那些脸。
盯着墙上那个站在最前面的人——
他娘。
他娘的脸贴在墙上。
看着他。
嘴张开。
发出声音——
“儿,别过来。”
“别过来——”
话没说完,被旁边的脸挤开。
挤进墙里。
看不见了。
江离握紧刀。
往前冲。
阿月拉住他。
“叔叔,别去!”
“那是假的!”
“是河主变的!”
江离停下。
他看着那堵墙。
看着那些脸。
看着那些挣扎的魂。
他知道阿月说得对。
那是假的。
是河主变的。
是用来骗他的。
是用来让他冲进去的。
是用来——
杀他的。
但他还是忍不住。
因为那张脸。
是他娘。
是真的娘。
还是假的娘?
分不清。
河主的声音从墙里传来——
“分不清对不对?”
“那就进来看看。”
“进来亲眼看看。”
“看看哪个是真的。”
“哪个是假的。”
“看看你娘——”
“还在不在。”
江离往前走了一步。
阿月死死拉着。
“叔叔,别去!”
“求你了!”
“别去!”
江离低头看她。
看着她那双红了的眼睛。
看着她脸上流下来的泪。
金色的泪。
“阿月,你哭了。”
阿月摇头。
“没有。”
“死了的人不能哭。”
“那你眼睛怎么红的?”
“是——”
“是怕你走。”
“怕你不回来。”
“怕我一个人。”
江离蹲下来。
伸手擦掉她脸上的泪。
“阿月,叔叔答应你。”
“答应什么?”
“答应你——”
“活着回来。”
阿月看着他。
“真的?”
“真的。”
“拉钩。”
江离伸出小指。
两根小指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阿月松开手。
退后一步。
站在那。
不拉他了。
江离站起来。
转身。
走向那堵墙。
走向那些脸。
走向那个分不清真假的地方。
走到墙前。
伸手。
摸向那些脸。
手碰到墙的一瞬间,那些脸全活了。
全在动。
全在叫。
全在往他手上爬。
顺着他的手指。
爬到他的手背。
爬到他的手腕。
爬到他的手臂。
爬到他的肩膀。
爬到他脸上。
贴着他的脸。
挤着他的脸。
嵌进他的脸里。
他感觉自己的脸在变形。
在扭曲。
在被那些脸挤开。
在变成它们的一部分。
河主的声音在耳边——
“进来吧。”
“进来陪它们。”
“进来变成它们。”
“进来——”
“永远出不去。”
江离闭上眼。
深吸一口气。
咬破舌尖。
一口血喷在墙上。
血渗进墙里。
渗进那些脸里。
渗进那些挣扎的魂里。
那些脸停住了。
不叫了。
不爬了。
不挤了。
全看着他。
全张嘴。
全说同一句话——
“谢……谢……”
“谢……谢……”
“谢……谢……”
一声接一声。
像潮水。
像风。
像——
终于可以解脱的叹息。
然后,墙裂了。
从江离手摸的地方开始。
裂开一条缝。
两条缝。
三条缝。
无数条缝。
裂缝里涌出金光。
温暖的金光。
光照在那些脸上。
那些脸开始融化。
从边缘开始。
往里化。
化成一滩滩黑水。
黑水滴落。
滴在地上。
地面裂开。
裂缝里也涌出金光。
更多的光。
更暖的光。
那些脸在光里笑。
笑得解脱。
笑得开心。
笑得——
像终于等到家的人。
最后一个化的,是他娘的脸。
它贴在墙上。
看着江离。
笑了。
笑得和以前一样温柔。
“儿,谢谢你。”
“谢谢你让娘走。”
“谢谢你——”
“记得娘。”
话说完,它也化了。
化成一滩黑水。
黑水滴落。
滴进那些金光里。
消失不见。
墙塌了。
轰——
一声巨响。
十丈高的黑墙,轰然倒塌。
塌成一地黑水。
黑水渗进地里。
渗进石头缝里。
渗进那些裂缝里。
消失不见。
只剩江离站在那。
站在那片空地上。
站在那些脸消失的地方。
阿月跑过来。
抱住他的腿。
“叔叔——”
“嗯?”
“你没事吧?”
江离低头看她。
“没事。”
“那些脸呢?”
“走了。”
“去哪了?”
“回家了。”
阿月点头。
“那就好。”
“它们等了好久。”
江离伸手摸摸她的头。
“走吧。”
“去哪?”
江离看着山下。
那条河还在。
黑水还在翻涌。
河主还在等。
“下去。”
“还下去?”
“下去。”
“为什么?”
“因为还有人在下面等。”
“谁?”
“河主。”
“它还没死。”
“它不死,那些脸就回不了家。”
“还会再出来。”
“再害人。”
阿月沉默片刻。
然后点头。
“那我陪叔叔。”
“一起下去。”
“一起杀它。”
江离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亮亮的眼睛。
看着她那张小小的脸。
看着她那副什么都不怕的样子。
笑了。
“好。”
“一起下去。”
“一起杀它。”
两个人转身。
往山下走。
走向那条河。
走向那片黑水。
走向那个等了千年的——
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