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闷热的傍晚,天边的云烧得通红。
院门被敲响的时候,阿弃正在井边打水。他放下水桶跑去开门,门外站着个风尘仆仆的中年人,穿着一身被汗水浸透的灰布衣裳,肩上扛着个沉甸甸的麻袋。
“请问,陈家在吗?”
阿弃点点头,侧身让他进来。
中年人走进院子,把麻袋放在槐树下,擦了擦额头的汗。他看了看石桌上那盏青铜灯,又看了看坐在树下的陈三更,忽然深深鞠了一躬。
“我叫赵长河,从北方来的。”他说,“走了两个月,终于找到这儿了。”
陈三更站起身,示意他坐。
赵长河在石凳上坐下,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柴刀,刀身锈迹斑斑,刀柄上缠着麻绳,麻绳已经被汗水和岁月磨得油亮。
“这是我爷爷留下的。”他说,“我爷爷说,当年有个赊刀人路过我们村,赊了这把刀给他。谶语是‘河清时人归’。”
他顿了顿。
“我爷爷等了四十年,黄河清了三次,人没回来。”
陈三更看着那把柴刀。
“你爷爷呢?”
“死了。”赵长河说,“死的时候,还念叨着那句话。”
他抬起头,看着陈三更。
“我来,是想还这把刀。也是想问问,那个赊刀人,是不是骗了我爷爷?”
陈三更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骗。”他说,“赊刀人只给人念想。念想能不能成,看命。”
赵长河低下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
“我爷爷一辈子没离开过那个村子。他每天去河边看水,看了四十年。水清了,他就站在河边等,等到水浑了才回家。”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他等了一辈子,也没等到那个人。”
院子里静了下来。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像在叹息。
陈三更站起身,走到槐树下,从那盏青铜灯里蘸了一点灯油,滴在石桌上的碗里。灯油入水即化,水面浮起细细的银光。
“你爷爷等的那个人,不是赊刀人。”他说。
赵长河怔住。
“那他是谁?”
“是你。”陈三更看着他的眼睛,“你爷爷等了一辈子,等的不是别人回来,是你回来。”
赵长河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爷爷赊刀那年,你爹刚出生。”陈三更说,“他等河清,是等你爹长大。他等人归,是等你能记住他。”
赵长河的眼泪落下来。
他低下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像個孩子。
陈念归从灶房出来,端了一碗水,放在他面前。
“喝了吧。”她说。
赵长河端起碗,一口一口喝完了。
他放下碗,抹了把脸,站起身,朝陈三更深鞠一躬。
“谢谢。”
他把那把柴刀留在石桌上,转身扛起麻袋,朝院门走去。
“等等。”陈三更叫住他。
赵长河回头。
“你麻袋里装的什么?”
赵长河愣了一下,打开麻袋。里面是满满一袋小米,金黄金黄的,在暮色里泛着光。
“这是我家今年的收成。”他说,“我爷爷说,等他还了刀,就把粮食送给陈家。”
陈三更走过去,从麻袋里抓了一把小米,放在掌心。
“够了。”他说,“剩下的,带回去。”
赵长河摇头。
“这是爷爷的心意。”
“你的心意,你爷爷已经收到了。”陈三更把小米放回麻袋,“带回去,给你爹娘尝尝。”
赵长河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他没有再说话,扛起麻袋,走出院门,走进暮色里。
陈念归站在门口,望着那个背影。
“哥,他还会来吗?”
“会。”陈三更说,“他儿子会来。”
“你怎么知道?”
“因为刀还在。”
他转身,走回槐树下。
石桌上,那把锈迹斑斑的柴刀静静地躺着。
碗里,还剩下一点细细的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