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半,洪崖洞“红油翻滚”门口,豪车堵了半条街。
闪光灯把雨夜的青石板路照得亮如白昼,穿着礼服和旗袍的男男女女撑着伞,踩着红毯往里走,空气里混着香水味、火锅味,还有雨水的腥气。
陈默坐在轮椅上,穿着林小鹿不知从哪儿搞来的黑色西装——大了两号,肩膀塌着,袖口长得能藏进一只猫。但他脊背挺得很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右手打着石膏,用绷带吊在胸前,破坏了这套行头的最后一丝体面。
林小鹿推着他,穿着一条墨绿色的长裙,头发挽成发髻,露出白皙的脖颈。她化了淡妆,嘴唇涂了暗红色的口红,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但眼睛里的警惕藏不住。
“请出示邀请函。”门口的服务生微笑着拦下他们。
林小鹿从手包里掏出一张烫金的卡片递过去。
服务生看了一眼,表情微变,立刻躬身:“林小姐,陈先生,里面请。赵总吩咐了,二位是贵客,请上二楼雅座。”
陈默挑眉,看了林小鹿一眼。
林小鹿没说话,推着他走进店里。
一楼大厅已经改头换面,红绸、灯笼、鲜花,布置得喜气洋洋。几十张圆桌坐满了人,推杯换盏,笑语喧哗。空气里飘着浓郁的火锅味,但那股甜腥气,依然在。
很淡,混在牛油和花椒的香气里,但陈默闻得到。
他的目光,落在了大厅正中央。
那里搭了一个小舞台,舞台上摆着三样东西,用红布盖着,看不清是什么。
但其中一样东西的形状,陈默很熟悉。
那是一口缸。
铜的。
雨下得不大,淅淅沥沥的,但很密,在霓虹灯下像一层细密的珠帘。
陈默坐在轮椅上,左手撑着把黑伞,伞面倾斜,挡住了他大半张脸。林小鹿推着他,高跟鞋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你这邀请函,哪儿来的?”陈默低声问。
“老周给的。”林小鹿也压着声音,“他一个老朋友是赵氏集团的股东,本来要来的,临时有事,就把邀请函给我了。我让技术科做了点手脚,把名字换了。”
“老周知道你要来?”
“知道。他说让我小心,赵家不好惹。”林小鹿顿了顿,“他还说,如果发现不对劲,立刻撤,别硬来。赵家在山城,手眼通天。”
陈默“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两人随着人流,走进“红油翻滚”。
店里已经完全变样了。
王发财在的时候,装修虽然红得刺眼,但透着股暴发户的土气。现在,整个店面被重新设计过,保留了红色的主调,但用了更高级的暗红和朱红,配上黑色的木饰、铜制的灯饰,有种复古又摩登的混搭感。
一楼大厅摆了三十多张圆桌,每桌能坐十人,此刻已经坐满了七八成。来的都是山城有头有脸的人物——商界大佬、政界要员、文化名流、媒体记者,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空气里飘着高档香水、雪茄和茅台的味道。
但陈默的鼻子,还是捕捉到了那股甜腥气。
很淡,若有若无,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渗上来的,混在牛油锅底的浓郁香气里,像一根极细的针,扎在他的嗅觉神经上。
他不动声色地扫视全场。
舞台在最里面,正对着大门。舞台背景是一面巨大的液晶屏,正在循环播放赵氏集团的宣传片——高楼大厦、豪华酒店、游乐园、慈善晚会,配着激昂的音乐和充满激情的旁白,展现着一个商业帝国的辉煌。
舞台中央,摆着三个盖着红布的东西。
左边那个,是长方形的,像是一幅画,或者一个牌匾。
中间那个,是圆形的,直径大约一米,高度看不清,但轮廓很熟悉。
右边那个,是长条形的,像一把剑,或者一根权杖。
陈默的目光,死死盯着中间那个。
虽然盖着红布,但那个形状,那个大小,那种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的、冰冷的金属质感……
是铜缸。
和防空洞里那口,一模一样。
“陈默。”林小鹿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他转头,看见林小鹿的眼神在示意他看右边。
右边靠窗的位置,有一桌客人很特别。
那是主桌,坐了七八个人,个个气度不凡。坐在主位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国字脸,浓眉,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手里捏着一串小叶紫檀的佛珠,正微笑着和旁边的人说话。
赵天雄。
山城首富,赵氏集团的董事长,赵雅芝的父亲。
陈默是第一次见到真人,但照片在新闻上看过很多次。和照片上相比,真人更瘦一些,眼窝很深,眼珠子是褐色的,在灯光下泛着一种温润的光,但仔细看,那光里没有温度,像两颗打磨过的琉璃珠子。
他旁边坐着的,就是赵雅芝。
今晚的赵雅芝,穿着一身大红色的旗袍,旗袍是改良过的,下摆开衩很高,露出修长笔直的小腿。头发盘成精致的发髻,插着一根翡翠簪子,耳朵上戴着同款的翡翠耳环。她化着精致的妆容,嘴角挂着得体的微笑,正在和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低声交谈。
那老者陈默也认识——是市博物馆的馆长,姓秦,是国内有名的文物鉴定专家。
秦馆长怎么会在这里?
陈默心里升起一丝疑惑。
“陈先生,林小姐,这边请。”
一个穿着黑色西装、戴着耳麦的年轻男人走过来,对着他们微微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他是赵雅芝的助理,刚才在门口迎接过他们。
林小鹿点点头,推着陈默,跟着助理穿过大厅,走向楼梯。
楼梯是木制的,很窄,轮椅不方便。助理叫来两个服务生,一前一后,连人带轮椅抬上了二楼。
二楼是包厢区,但今晚只开放了最里面一个最大的包厢,叫“观江阁”。包厢三面是落地窗,正对着长江,视野极好。雨夜里,江对岸的灯光在雨幕中晕开,像一幅流动的油画。
包厢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看见陈默和林小鹿进来,都投来探究的目光。
陈默扫了一眼,这些人他都不认识,但从穿着打扮和气质看,非富即贵。有男有女,年纪都在四十岁以上,个个神色矜持,眼神里带着审视。
“林小姐,陈先生,请坐。”助理拉开两张椅子,一张在长桌的末尾,一张在旁边——显然是给轮椅准备的。
林小鹿推着陈默过去,自己在他旁边坐下。
服务生立刻上来倒茶,是上好的龙井,茶香清冽。
“这两位是?”坐在主位的一个秃顶男人开口,声音洪亮,带着浓重的川东口音。
“这位是林小鹿林小姐,市局刑侦支队的顾问。这位是陈默陈先生,是林小姐的朋友。”助理简单介绍,没提陈默的职业。
“刑侦支队的顾问?”秃顶男人挑了挑眉,看向林小鹿,眼神里多了几分玩味,“林小姐年轻有为啊。不过,今天是赵总的喜事,林小姐穿这身来,是要查案?”
这话带着刺,桌上其他人都笑了起来,眼神暧昧。
林小鹿面不改色,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才说:“李总说笑了,我是以私人身份来的。穿裙子,是因为尊重场合。至于查案——如果李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以随时报警,我24小时开机。”
秃顶男人被噎了一下,脸色有些难看,但没再说什么。
陈默看了林小鹿一眼,这女人,嘴还挺毒。
“好了好了,今天是雅芝新店开业的大喜日子,大家喝喝茶,聊聊天,等会儿下去看剪彩。”坐在秃顶男人旁边的一个胖女人打圆场,她穿着香奈儿的套装,脖子上挂着串珍珠项链,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林小姐别介意,老李就爱开玩笑。对了,陈先生这手是怎么了?”
“摔的。”陈默说,语气平淡。
“哦,那可得好好养着。”胖女人点点头,又看向林小鹿,“林小姐和陈先生是……?”
“朋友。”林小鹿说。
“普通朋友。”陈默补充。
林小鹿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桌上又恢复了表面的和谐,开始闲聊。聊经济,聊政策,聊最近哪个楼盘又涨价了,聊谁谁谁的儿子出国留学了。陈默和林小鹿都没插话,只是听着。
陈默的注意力,始终在一楼。
从二楼往下看,能清楚看到整个大厅的情况。舞台上的三个红布盖着的东西,在灯光下格外显眼。赵天雄和赵雅芝那桌,不断有人过去敬酒,气氛热烈。
但陈默注意到,赵天雄从头到尾,只喝茶,不喝酒。
而且,他的目光,时不时会瞥向舞台上的铜缸。
那种眼神,不是看一件装饰品,而是在看一样……很重要的东西。
“各位贵宾,请大家移步一楼,开业典礼马上开始。”
助理走进来,微笑着说道。
包厢里的人纷纷起身,下楼。林小鹿推着陈默,跟在最后。
一楼大厅已经挤满了人,记者架起了长枪短炮,闪光灯不断。赵雅芝站在舞台中央,手里拿着话筒,笑靥如花。
“感谢各位来宾,在这样一个雨夜,来参加‘红油翻滚’的重装开业典礼。”她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大厅,清脆,有穿透力,“‘红油翻滚’是一家有着三十多年历史的老店,承载了许多山城人的记忆。现在,我们赵氏集团接手这家店,不是要改变它,而是要赋予它新的生命。”
掌声响起。
赵雅芝顿了顿,继续说:“为了纪念这家店的历史,也为了展现我们对传统文化的尊重,我们特意准备了三件‘镇店之宝’,今晚将首次公开亮相。”
她走到舞台左边,掀开了第一块红布。
下面是一幅画。
一幅水墨画,画的是巴渝山水,云雾缭绕,山势险峻,江流奔腾。画工精湛,气势磅礴,一看就是大家手笔。
“这是当代国画大师李可染先生的《巴山夜雨图》,是家父的珍藏。”赵雅芝介绍道,“从今天起,它将永久悬挂在‘红油翻滚’的大堂,与各位共赏。”
台下响起惊叹声和更热烈的掌声。
李可染的画,市场价至少千万起步,赵家居然舍得拿出来当装饰品,真是财大气粗。
赵雅芝走到舞台中间,手放在了第二块红布上。
陈默的心跳,快了一拍。
“这第二件镇店之宝,”赵雅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神秘,“有些特殊。它是一件古物,出土于我们山城的地下。经专家鉴定,这是明代的一口铜缸,是当年一位高僧用来……嗯,用来储存‘圣水’的器物。”
她掀开了红布。
铜缸暴露在灯光下。
和防空洞里那口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小了一圈,直径大约八十公分,高度一米左右。缸身铸着同样的扭曲人形图案,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铜绿。缸口用一块玻璃封着,能看到里面盛满了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
“这口缸,我们请高僧开过光,里面装的是用108种名贵中药材熬制的‘养生汤’。”赵雅芝微笑着说,“从今天起,每天我们会舀出一勺,加入火锅的锅底中,寓意‘添福添寿’,也让我们‘红油翻滚’的火锅,更有养生价值。”
台下响起一阵交头接耳的声音。
有人赞叹赵家有创意,有人怀疑那“养生汤”到底有没有用,但没人提出异议。
陈默盯着那口缸,眼神冰冷。
养生汤?
狗屁。
那缸里的液体,颜色、质感,都和防空洞里渗出来的一模一样。甜腥气虽然被玻璃封住了大部分,但还是有一丝丝漏出来,混在空气里。
那是尸油。
混了人血和药材的尸油。
赵家把这东西摆在明面上,还美其名曰“养生汤”,真是够嚣张的。
“这第三件镇店之宝,”赵雅芝走到舞台右边,手放在最后一块红布上,“是一把‘钥匙’。”
她掀开红布。
下面是一把剑。
一把青铜剑,长约三尺,剑身狭窄,剑柄上刻着复杂的云纹。剑没有鞘,就那样摆在红绒布上,在灯光下泛着青冷的光。
“这把剑,是战国时期的文物,出土于我们山城的一个古墓。”赵雅芝的声音变得庄重,“它不仅仅是一把剑,更是一把‘钥匙’。据专家考证,这把剑,是开启某个古老秘密的‘钥匙’。”
她顿了顿,看向台下的赵天雄。
赵天雄微微点头。
赵雅芝收回目光,继续说:“至于这个秘密是什么,今晚暂时卖个关子。但我可以告诉大家,这个秘密,和我们山城的历史,和我们每个人的未来,都息息相关。”
台下安静了几秒,然后爆发出更热烈的掌声和议论声。
钥匙?
什么钥匙?
陈默的脑子里,猛地闪过爷爷信里的话:
“盒中第三物,是‘界门钥匙’的一部分。集齐三把钥匙,可开启祖宅密室……”
难道,这把青铜剑,就是第二把钥匙?
他的手下意识地摸向怀里,那里藏着爷爷留下的那把铜钥匙。
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些。
赵雅芝在台上又说了几句场面话,然后宣布剪彩开始。
礼仪小姐端上彩带和剪刀,赵天雄、赵雅芝、还有几位有头有脸的嘉宾上台,一起剪断了彩带。
礼花绽放,掌声雷动。
“红油翻滚”,正式重新开业。
晚宴开始。
服务员推着餐车,开始上菜。火锅是九宫格的,红油翻滚,热气腾腾。各种菜品琳琅满目:毛肚、黄喉、鸭肠、牛肉、羊肉、海鲜、蔬菜……摆满了每一张桌子。
陈默和林小鹿回到二楼包厢,菜已经上齐了。
“来来来,动筷子,别客气。”秃顶的李总率先夹起一片毛肚,在锅里涮了七上八下,蘸了油碟,送进嘴里,嚼得啧啧有声,“嗯!这味道,地道!比王发财在的时候强多了!”
其他人也纷纷动筷,包厢里很快充满了咀嚼声和谈笑声。
陈默没动筷子。
林小鹿也没动。
“陈先生,林小姐,不合胃口?”胖女人问,她正夹着一块脑花,吃得满嘴是油。
“手不方便。”陈默晃了晃打着石膏的右手。
“哦哦,对,瞧我这记性。”胖女人讪笑,“那让服务生给你弄点清淡的?有粥,有面条。”
“不用,谢谢。”陈默说。
林小鹿夹了几片青菜,放在碗里,也没吃,只是用筷子拨弄着。
她的目光,始终在楼下。
陈默也在看。
赵天雄和赵雅芝那桌,气氛最热烈。不断有人去敬酒,赵雅芝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地喝,脸色越来越红,但眼神依然清明。赵天雄还是只喝茶,微笑着看着女儿,偶尔和旁边的人低声说几句。
陈默注意到,秦馆长——市博物馆的那个老头,一直坐在赵天雄旁边,两人交谈甚密。秦馆长的表情很严肃,似乎在争论什么,但赵天雄只是微笑,偶尔摇头。
他们在说什么?
陈默正想着,手机震了一下。
是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火锅店的后厨,天花板上,整齐地挂着五个“人茧”——正是防空洞里那五个失踪者,还裹在半透明的膜里,像风干的腊肉。照片下面有一行字:
“新店开业,总得有点特色菜,不是吗?”
发信人号码,是虚拟号。
陈默的心一沉,立刻把手机递给林小鹿。
林小鹿看了一眼,脸色瞬间白了。
“后厨……”她低声道。
陈默点头,滑着轮椅就要往外走。
“你去哪儿?”林小鹿拉住他。
“后厨。”
“我跟你去。”
“你留在这里,盯着赵天雄和赵雅芝。”陈默说,“如果他们发现我们去了后厨,肯定会阻止。你在这里,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
林小鹿咬了咬嘴唇,点头:“小心。有情况立刻叫我。”
陈默“嗯”了一声,滑着轮椅出了包厢。
走廊里没人,服务员都在一楼忙活。他顺着走廊往里走,很快找到了后厨的门。
门是双开的,不锈钢的,关着,但没锁。
陈默推开门,滑了进去。
后厨很大,比王发财在的时候大了至少一倍,重新装修过,干净,整洁,所有厨具都是新的,闪着冷光。灶台上,九口大锅同时烧着,红油翻滚,热气蒸腾。几个厨师正在忙碌,切菜、配菜、装盘,没人注意到他。
那股甜腥气,在这里更浓了。
浓得像化不开的糖浆,糊在鼻腔里,呼吸都带着那股味。
陈默的目光,扫过后厨的每一个角落。
没有“人茧”。
天花板上是干净的集成吊顶,灯光明亮,没有任何悬挂物。
照片是假的?
还是……
他的目光,落在了后厨最里面的一扇门上。
那是一扇老式的木门,漆成暗红色,和墙壁几乎融为一体,不仔细看很难发现。门关着,门把手上挂着一把老式的铜锁。
陈默滑着轮椅过去,伸手摸了摸锁。
锁是凉的,但锁孔周围,有细微的、新鲜的划痕。
有人最近开过这扇门。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人——是个锁匠的形象,手里拿着工具。他咬破左手食指,在纸人眉心点了一下,然后把它贴在锁上。
纸人动了,拿起手里的工具,开始撬锁。
“咔嚓。”
锁开了。
陈默推开门,滑了进去。
门后是一个狭窄的通道,没有灯,一片漆黑。空气里的甜腥气浓到了顶点,还混着一股……福尔马林的味道。
他打开手机手电,光柱刺破黑暗。
通道大约十米长,尽头是另一扇门,虚掩着,门缝下透出昏黄的光。
陈默滑过去,轻轻推开门。
里面是一个房间,大约二十平米,没有窗户,只有一盏老式的煤油灯挂在墙上,火苗豆大,勉强照亮周围。
房间的布置,让陈默的呼吸一滞。
正中央,摆着一口铜缸。
和外面舞台上那口一模一样,但更大,直径至少一米五,高度两米以上。缸身上贴满了黄符,符纸是新的,朱砂的痕迹还没干透。缸口没有封,能看见里面盛满了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在煤油灯下泛着诡异的油光。
而在房间的四周,立着五个玻璃罐。
每个罐子都有一人高,里面装满了透明的、淡黄色的液体——是福尔马林。每个罐子里,都泡着一个人。
正是那五个失踪者。
他们闭着眼,脸色苍白,悬浮在液体中,身上连着几十根细小的、暗红色的管子,管子从他们的口鼻、耳朵、甚至皮肤毛孔里伸出来,连接到玻璃罐的底部,又延伸到铜缸里。
他们在被“喂养”。
用他们的生气,喂养这口铜缸里的东西。
陈默滑到铜缸前,低头看向缸内。
液体在微微翻滚,冒着细小的气泡。在液体的深处,隐约能看见一个蜷缩的、人形的黑影。
黑影的心口位置,有一个暗红色的光点,在微弱地跳动。
像心脏。
陈默的脑子里,闪过林小鹿的话:
“种子在它体内,相当于它的‘心脏’。”
所以,这口缸里养的,是另一个“肉傀”?
还是……更高级的东西?
他伸手,想摸一下缸身,但手停在半空,没碰下去。
缸身上的那些符咒,是“养尸符”,而且是最高级的那种,用朱砂混着人血画的,每一笔都透着邪气。如果他碰了,可能会触发某种禁制。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很慢,从通道外面传来。
不止一个人。
陈默立刻关掉手机手电,滑着轮椅躲到最近的一个玻璃罐后面。
门被推开了。
两个人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是赵天雄。
他手里拿着那串小叶紫檀佛珠,一颗一颗地捻着,表情平静。跟在他后面的,是秦馆长。
秦馆长的脸色很难看,嘴唇抿得发白,眼神里充满愤怒和……恐惧。
“赵天雄,你疯了!”秦馆长压低声音,但声音在颤抖,“这是五个活人!活人!你在用活人养尸!这是邪术!要遭天谴的!”
“秦老,稍安勿躁。”赵天雄的声音很温和,像在安抚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他们不是活人,是‘容器’。他们的魂早就散了,现在只是一具空壳,用来承载‘圣种’的养分而已。”
“放屁!”秦馆长激动起来,“我检查过他们的生命体征,还有微弱的脑电波!他们还活着!只是被麻醉了,被控制了!赵天雄,你这是谋杀!是反人类!”
“谋杀?”赵天雄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讥诮,“秦老,您搞了一辈子文物,应该最清楚,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等我的‘圣胎’养成,打开‘界门’,迎接‘新世界’的到来,谁还会记得这五个无关紧要的人?他们会成为英雄,成为先驱,名字刻在纪念碑上,受万人敬仰。”
“你……你真的要开‘界门’?”秦馆长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你知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阴阳失衡,百鬼夜行,整个人间都会变成地狱!”
“人间本就是地狱。”赵天雄的语气冷了下来,“弱肉强食,勾心斗角,贪婪,嫉妒,仇恨……秦老,您活了七十岁,还没看透吗?所谓的‘人间’,早就烂透了。我们需要一场‘净化’,一场‘重启’。而‘界门’后面,是一个全新的、纯净的世界。那里没有疾病,没有衰老,没有死亡,没有痛苦……那才是真正的‘天堂’。”
“疯子……你真是个疯子……”秦馆长后退两步,撞在了一个玻璃罐上,罐子里的液体晃动,里面的人也随之摇晃。
“我不是疯子,我是‘先知’。”赵天雄走到铜缸前,低头看着缸里的黑影,眼神变得狂热,“‘阴山行’等待了三百年,终于等到了‘圣种’成熟,等到了‘钥匙’齐集,等到了‘天时’到来。今晚子时,月全食,阴气最盛之时,就是‘圣胎’破缸,界门开启之时。秦老,您应该感到荣幸,您将见证历史。”
“我不会让你得逞的!”秦馆长突然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是个老式的铜铃,铃身上刻满了符文,“这是我秦家祖传的‘镇魂铃’,专克邪物!赵天雄,你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赵天雄看着他手里的铜铃,笑了。
“秦老,您以为,我为什么带您来这里?”他慢慢转身,面对秦馆长,“因为您手里的‘镇魂铃’,是开启界门的‘第三把钥匙’。我找了它三十年,没想到,它一直在您手里。”
秦馆长的脸色,瞬间惨白。
“你……你说什么?”
“我说,”赵天雄伸出手,“把铃给我。我可以留您一命,让您亲眼看见‘新世界’的降临。”
“休想!”秦馆长猛地摇动铜铃!
“叮铃铃——!!!”
清脆的铃声响彻整个房间!
铜缸里的液体剧烈翻滚,里面的黑影发出痛苦的嘶吼!缸身上的符咒,一张张剥落!
陈默躲在玻璃罐后面,只觉得脑子里像被针扎了一下,剧痛传来,鼻血瞬间流了下来。
这铃声,能攻击灵魂!
赵天雄也皱了皱眉,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没用的,秦老。”他摇头,“‘镇魂铃’需要配合特定的咒语才能发挥全部威力,您不会咒语,摇再响也没用。”
他向前一步,伸手去夺铜铃。
秦馆长转身想跑,但赵天雄的动作更快,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放开我!”秦馆长挣扎。
两人扭打在一起。
陈默看准时机,从玻璃罐后滑出,左手从怀里摸出点睛笔,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笔尖上,然后凌空画符!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镇!”
血符成型,射向赵天雄!
赵天雄似乎早有察觉,猛地转身,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挡在身前!
那是一个黑色的、巴掌大小的木牌,牌子上刻着一个狰狞的鬼脸。
血符打在木牌上,发出“嗤”的一声,化作一股青烟消散了。
“扎纸匠?”赵天雄看着陈默,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变成冷笑,“陈青山的孙子?没想到,你也掺和进来了。也好,省得我再去请你。你的‘点睛笔’,是第四把钥匙。”
陈默心里一沉。
点睛笔,也是钥匙?
爷爷的信里,只说了铜钥匙是“界门钥匙”的一部分,没说点睛笔也是。
难道……爷爷也不知道?
“陈默,快走!”秦馆长趁机挣脱,冲着陈默喊,“他手里的是‘阴山行’的‘鬼王令’,能吞噬一切法术!你不是他的对手!”
陈默没走。
他盯着赵天雄手里的木牌,脑子飞速运转。
鬼王令,他听爷爷提过,是“阴山行”的圣物,用百年雷击槐木制成,里面封印了一只千年厉鬼的魂魄,能破万法,是顶级的邪器。
硬拼,肯定打不过。
但……
他的目光,落在了铜缸上。
缸里的黑影,因为刚才的铃声,此刻正在剧烈挣扎,缸身上的符咒已经剥落了大半。如果再刺激一下,说不定……
陈默一咬牙,左手从怀里摸出最后三个小纸人,咬破食指,在每个纸人眉心点了一下,然后扔向铜缸!
“爆!”
三个纸人飞到铜缸上方,同时自爆!
“轰轰轰——!!!”
纸人炸开,化作三团炽热的火焰,落入铜缸的液体中!
“吼——!!!”
缸里的黑影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整个铜缸剧烈震动,缸身出现裂痕,暗红色的液体从裂痕中喷涌而出!
“你找死!”赵天雄脸色大变,举起鬼王令,对准陈默!
木牌上的鬼脸睁开眼,张开嘴,一股黑气喷涌而出,化作一只巨大的鬼爪,抓向陈默!
陈默想躲,但轮椅在狭窄的空间里行动不便,眼看鬼爪就要抓住他——
“叮铃铃——!!!”
秦馆长再次摇响镇魂铃!
铃声比刚才更急,更响!鬼爪在距离陈默只有半米的地方,猛地一滞,然后开始消散!
“秦!广!年!”赵天雄彻底怒了,他放弃陈默,转身扑向秦馆长,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
“把铃给我!”
秦馆长被掐得脸色发紫,但手里还死死攥着铜铃,用尽最后的力气,又摇了一下。
“叮……”
铃声微弱,但赵天雄的身体,突然僵了一下。
他的眼睛,变成了纯黑色,没有眼白,深不见底。
“你……”他张了张嘴,发出一种非人的、沙哑的声音,“竟敢……用镇魂铃……伤我……”
这不是赵天雄的声音。
是另一个人,或者说,另一个“东西”,借赵天雄的身体在说话。
陈默心里一寒。
附身?
赵天雄被附身了?
附身他的,是什么东西?
“咔嚓。”
铜缸彻底裂开了。
暗红色的液体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出,瞬间淹没了半个房间。液体中,那个黑影站了起来。
那是一个“人”。
大约两米高,全身覆盖着青黑色的、像树皮一样的皮肤,皮肤下暗红色的纹路在蠕动。它没有五官,整张脸是平滑的,但在额头的位置,有一个暗红色的、像眼睛一样的光点,在微弱地跳动。
是“肉傀”的完全体。
不,比“肉傀”更高级。
是“圣胎”。
它抬起“手”,那手上没有手指,只有五根尖锐的、像树根一样的触须。触须伸向秦馆长。
秦馆长已经昏过去了,赵天雄还掐着他的脖子,但眼神涣散,似乎也被附身的“东西”控制了。
触须缠住了秦馆长的脖子,开始收紧。
“住手!”陈默吼道,但他动不了,轮椅被液体淹没了大半,他站不起来。
眼看秦馆长就要被勒死——
“砰!”
房间的门,被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林小鹿冲了进来,手里举着枪,身后跟着小李和小王。
“警察!不许动!”她喊道,但看到房间里的景象,也愣住了。
“圣胎”转头,额头上的“眼睛”看向她。
林小鹿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她强撑着,举起枪,对准“圣胎”:
“放开他!”
“圣胎”没动,只是“看”着她。
然后,它松开了触须。
秦馆长瘫倒在地,大口喘气。
赵天雄也松开了手,身体晃了晃,眼睛恢复了正常,但脸色惨白,嘴角溢出一丝黑血。
他看了一眼“圣胎”,又看了一眼陈默和林小鹿,突然笑了。
“时间到了。”他说,声音虚弱,但带着一种诡异的兴奋,“子时,月全食,阴气最盛……界门,该开了。”
他举起手里的鬼王令,对准“圣胎”。
“以我之血,祭尔之身,以尔之身,开天地之门——开!”
鬼王令上的鬼脸,张开了嘴,吐出一股浓郁的黑气,注入“圣胎”体内。
“圣胎”额头的“眼睛”,突然爆发出刺眼的红光!
整个房间开始剧烈震动,墙壁上出现裂痕,天花板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地面开始下陷,露出下面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黑洞里,传来无数鬼哭狼嚎的声音。
有男人的嘶吼,女人的哭泣,婴儿的啼哭,老人的呻吟……无数声音重叠在一起,像地狱的门被打开了。
陈默感觉到,怀里的铜钥匙,突然变得滚烫。
他掏出来一看,钥匙在发光,暗红色的光,和“圣胎”额头的眼睛,频率一致。
爷爷说的“界门”,真的在这里?
“阻止他!”林小鹿冲着陈默喊。
陈默咬牙,用尽最后的力气,从轮椅上站起来,左手握着点睛笔,扑向赵天雄!
但他刚迈出一步,地面就彻底塌陷了。
他,林小鹿,小李,小王,秦馆长,赵天雄,还有那个“圣胎”,同时向下坠落。
坠入那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坠向那个传说中的——
“阴阳界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