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在医院醒来时,已经是三天后的中午。
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雪白的被单上切出明暗交替的条纹。
他试着动了一下右手——钻心的疼,打着重重的石膏。左腿也裹着绷带,稍微一动就传来骨裂的钝痛。全身的肌肉像被卡车碾过,每一根骨头都在抗议。
“醒了?”
床边传来林小鹿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疲惫。
她穿着便装,浅灰色的衬衫皱巴巴的,头发也有些凌乱,眼下的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了两拳。但手里还紧紧攥着一个透明证物袋,里面装着一颗黑色的种子,种子表面有个针刻的“赵”字。
“王发财死了,”她没看陈默,只是盯着那颗种子,“死在拘留室,法医鉴定是突发心梗。但我在他胃里发现了这个,还有……”
她顿了顿,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推到陈默面前。
照片上是一具从长江打捞上来的浮尸,已经腐烂得不成样子,但手腕上戴着一块劳力士,表盘背后刻着两个字:
“海生”。
陈默盯着照片,沉默了三秒,说:
“我饿了,有吃的吗?”
医院的消毒水味,浓得呛人。
陈默靠在病床上,看着窗外的天空。天是灰蓝色的,有云,很厚,像要下雨。山城的春天就是这样,阴晴不定,湿漉漉的,黏糊糊的,像永远也拧不干的抹布。
病房是单人间,条件不错,有独立卫生间,还有个小冰箱。但陈默知道,这不是普通病人能住的——八成是林小鹿动用了关系,把他塞进来的。
也好,清净。
他试着动了动右手手指,疼得倒吸一口凉气。骨折,不算严重,但伤筋动骨一百天,至少三个月不能提重物,不能拿笔画符。
这对扎纸匠来说,几乎是致命的。
陈默苦笑了一声,闭上眼,脑子里开始复盘这几天的事。
江山国际的赵德昌,“红油翻滚”的王发财,失踪的五个人,防空洞里的“铜甲尸”和“肉傀”,还有那个神秘的“老烟枪”……
所有的线索,像一堆散乱的拼图碎片,在他脑子里打转。
赵德昌是被吓死的,凶手是已经死了的张海生。但张海生为什么会变成厉鬼?仅仅是因为被赵德昌推下脚手架?
王发财用活人养“铜甲尸”,背后是“老烟枪”在操控。但“老烟枪”是“阴山行”的人,他们费这么大劲养这种东西,目的是什么?
还有那颗种子,那个“赵”字。
赵德昌姓赵,种子是在王发财胃里发现的,刻着“赵”。这中间有什么联系?
以及,张海生的尸体,为什么会出现在长江里?而且从腐烂程度看,至少死了半个月以上。可赵德昌三天前才死,张海生是三天前火化的。
时间对不上。
除非……
陈默猛地睁开眼。
除非死在江山国际烂尾楼里的那个“张海生”,根本就不是张海生本人。
或者说,不完全是。
“咔嚓。”
病房门被推开了。
林小鹿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个保温桶。她换了一身衣服,白色的短袖衬衫,黑色的西装裤,头发扎成了利落的马尾,但眼下的黑眼圈还是重得吓人。
“醒了?”她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打开,里面是热气腾腾的皮蛋瘦肉粥,“医生说你现在只能吃流食,我从局里食堂打的,味道一般,但干净。”
陈默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林小鹿被看得有些不自在,皱了皱眉:“看什么?”
“你在局里,是不是被排挤了?”陈默突然问。
林小鹿的手顿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你一个法医顾问,按理说不该冲在第一线,更不该带着手榴弹去炸僵尸。”陈默说,“除非,你在局里没有话语权,或者你的‘特殊能力’不被认可,只能自己单干。”
林小鹿沉默了几秒,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我是特聘的,没有正式编制。”她说,声音很平静,但陈默听出了一丝疲惫,“局里大部分人不知道我的‘能力’,只知道我破案率高。但老周——刑侦支队的副队长,他知道。他把我招进来,就是让我处理那些‘不正常’的案子。”
“比如这次?”
“比如这次。”林小鹿点头,“但这次的事,闹得太大了。火锅店爆炸,江面起火,死了两个人——不,是两具尸体。虽然对外说是意外,但上面压力很大,要求彻查。老周顶不住,让我先停职,配合调查。”
陈默挑眉:“所以你还有闲心来给我送粥?”
“停职,又不是开除。”林小鹿舀了一碗粥,递给他,“而且,有些事,我必须在停职期间查清楚。”
陈默接过碗,用左手拿着勺子,笨拙地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粥的味道确实一般,盐放少了,肉有点柴。但他没说什么,只是慢慢地吃着。
“王发财的死,不简单。”林小鹿看着他吃,继续说,“拘留室的监控显示,他死前一个小时,有个律师去见过他。律师走后,他就开始不对劲,抱着肚子喊疼,然后突然就倒下了,没了呼吸。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
“律师长什么样?”
“戴着口罩和帽子,看不清脸,但个子不高,偏瘦,走路有点跛。”林小鹿从包里拿出一个平板,调出一段监控视频,“这是他离开时的背影。”
陈默盯着屏幕。
视频是拘留所走廊的监控,画质很差,但能看出那个“律师”确实个子不高,大概一米六五左右,瘦,穿着不合身的西装,走路时右腿明显有点拖。他低着头,快步走出画面,全程没看摄像头。
“查过这个律师吗?”
“查了,假的。”林小鹿说,“他用的律师证是伪造的,身份信息也是假的。拘留所的登记表上,他写的名字是‘张伟’,全国叫张伟的律师有三百多个,但没一个对得上。而且,他离开拘留所后,在三个街区的监控盲区消失了,再也没出现过。”
陈默喝了一口粥,没说话。
“还有,”林小鹿又调出一张照片,是那颗黑色种子的特写,“这颗种子,我送去市农科院做了鉴定。专家说,这是一种已经灭绝的植物,学名是‘尸香魔芋’的变种,但和已知的任何变种都对不上。它的基因序列很特殊,有47%的片段无法识别,像是……被人工改造过。”
“人工改造?”
“对,像是有人用基因编辑技术,把其他植物的片段拼进去,创造出来的新物种。”林小鹿的声音低了下去,“而且,种子表面的那个‘赵’字,不是刻上去的,是长出来的。专家说,这需要在种子发育的早期,用特殊的方法干预,让种皮在生长过程中自然形成那个字形。”
陈默放下碗,看着那颗种子。
在阳光的照射下,种子表面的螺旋纹路泛着诡异的金属光泽,那个“赵”字清晰可见,笔画锋利,像用刀刻的。
“这技术,不简单。”他说。
“是不简单。”林小鹿收起平板,“我怀疑,王发财背后,不止一个‘老烟枪’。可能有一个组织,或者一个实验室,专门研究这种东西。”
“你怀疑谁?”
林小鹿沉默了几秒,说:“赵雅芝。”
“谁?”
“‘红油翻滚’的新老板,今天刚接手,已经在装修了,说下周一重新开业。”林小鹿从手机里调出一张照片,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长相漂亮,气质干练,穿着职业套装,正在接受记者采访,“她叫赵雅芝,是‘赵氏集团’董事长赵天雄的独生女。赵氏集团主营房地产,江山国际那个烂尾楼,就是他们家的项目。”
陈默的瞳孔微微一缩。
赵天雄。
这个名字,他听过。
山城首富,白手起家的传奇人物,名下产业涉及房地产、酒店、餐饮、娱乐,是真正的商业巨鳄。但圈子里有传言,说赵天雄的发家史不干净,早年是靠“偏门”起家的,具体是什么“偏门”,没人说得清。
“赵雅芝接手‘红油翻滚’,太快了。”林小鹿说,“王发财昨天凌晨死的,今天上午她就办完了所有手续,下午就开始装修。而且,她给出的收购价,是市场价的三倍。火锅店的房东说,赵雅芝是直接现金全款,当天到账,一点不含糊。”
“她在急什么?”
“不知道。”林小鹿摇头,“但肯定有问题。我已经申请调查赵氏集团的资金流水,但被驳回了。上面说,没有确凿证据,不能动赵家。”
陈默冷笑:“所以,又是一个碰不得的‘大人物’?”
“至少现在是。”林小鹿没否认,“但我会继续查。王发财的死,那五个失踪者,还有你差点死在防空洞里,这些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陈默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这女人,轴,但轴得有点可爱。
“你好好养伤。”林小鹿站起身,“医生说你的右手至少三个月不能动,左腿也要静养一个月。这段时间,你就待在医院,别乱跑。我会派人保护你。”
“保护我?”陈默挑眉,“还是监视我?”
“随你怎么想。”林小鹿没解释,“总之,别离开医院。赵家那边,我会盯着,有消息告诉你。”
她说完,转身要走。
“等等。”陈默叫住她。
林小鹿回头。
“我店里的东西,”陈默说,“能帮我拿来吗?工具箱,还有工作台上的那些半成品。”
“你要那些干什么?”
“闲着也是闲着,扎几个纸人玩玩。”陈默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说“扎几个风筝”。
林小鹿皱眉:“医生说你不能劳累。”
“扎纸是手艺活,不累。”陈默笑了笑,“而且,我总得找点事做,不然在医院里躺三个月,我会疯的。”
林小鹿盯着他看了几秒,最后叹了口气:“我让人去拿。但你要答应我,别乱来。你现在是伤员,好好养伤是第一位的。”
“知道了,林警官。”陈默摆摆手,示意她可以走了。
林小鹿离开后,病房里又恢复了安静。
陈默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天。
云更厚了,天阴了下来,像是要下雨。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屏幕碎了,但还能用。他翻出通讯录,找到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发了条短信:
“查两个人:赵天雄,赵雅芝。重点查他们和‘阴山行’有没有联系。酬劳老规矩。”
短信发出去,不到十秒,回复来了:
“收到。三天后给结果。先付定金,五万。”
陈默没犹豫,用手机银行转了五万过去。
对方很快回复:“已收到。另,提醒一句,赵家水很深,小心。”
陈默没再回,放下手机,闭上了眼。
脑子里,又开始回放防空洞里的画面。
“铜甲尸”那双黑洞洞的“眼睛”,“肉傀”那团蠕动的肉瘤,还有那口巨大的、贴满符咒的铜缸。
以及,最后在江边,那个蹲着抽烟的、脸上有疤的老头。
“老烟枪”。
“阴山行”。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养“铜甲尸”,是为了杀人?还是为了别的?
还有那颗种子,那个“赵”字。
赵家,在这件事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
下午三点,林小鹿派的人把陈默的工具箱和工作台上的半成品送来了。
东西不少,装了三个大纸箱。送东西的是个年轻警察,姓刘,是林小鹿的徒弟,对陈默很客气,还帮忙把东西在病房里摆好。
“陈先生,林姐交代了,您需要什么就跟我说,我去买。”小刘说。
“不用,这些够了。”陈默看着那些熟悉的工具,心里踏实了些,“替我谢谢林警官。”
“应该的。”小刘笑笑,又压低声音,“陈先生,那天晚上的事……谢谢你。要不是你,我们可能都回不来了。”
陈默看了他一眼:“那天晚上,你也在?”
“嗯,我跟林姐一起下去的。”小刘点头,表情有些后怕,“那玩意儿……真不是人。我当了五年警察,没见过那种东西。”
“以后还会见到的。”陈默说,语气平静,“这行干久了,什么都能见到。”
小刘愣了一下,没听懂,但也没多问,打了个招呼就离开了。
陈默等门关上,才慢慢挪下床,坐到轮椅上——林小鹿连轮椅都给他准备了,想得挺周到。
他滑到那三个纸箱前,打开第一个。
里面是他的工具箱,老樟木的,四角包着黄铜,沉甸甸的。他打开箱子,检查了一遍,东西都在,没少。
第二个箱子里是各种纸张、竹篾、彩线、颜料。第三个箱子里是那些半成品——十几个扎好了骨架、糊好了纸,但还没画脸的纸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还有几个小动物。
陈默拿起一个纸人,是个穿旗袍的女人,身材窈窕,但脸上空白一片。
他盯着那个纸人看了几秒,突然笑了。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他自言自语,“给你们找点事做。”
他左手拿起剪刀,开始裁纸。
虽然右手不能用,但他左手也很灵活——扎纸匠的基本功就是双手都要会。他裁了几张宣纸,又剪了几根竹篾,用彩线绑好,开始扎一个新的纸人。
这个纸人不大,只有一尺高,是个老头的形象,穿着对襟衫,手里还拿着个烟斗——是他按照记忆中“老烟枪”的样子扎的。
扎好骨架,糊上纸,画上脸。
但眼睛,没点。
陈默看着这个“老烟枪”纸人,想了想,又从工具箱底层摸出个小瓷瓶,标签上写着“追魂香”。这是一种特制的香料,用尸油、坟头土、还有几种特殊的草药制成,点燃后,烟雾会指向最近一个带有相同气息的目标。
他倒了一点追魂香在纸人的烟斗里,然后咬破左手食指,在纸人眉心点了一下。
“纸为躯,香为引,寻踪觅迹,千里追魂——去!”
纸人动了。
它从桌上站起来,迈着僵硬但稳当的步伐,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然后纵身一跃,跳了出去。
陈默滑着轮椅到窗边,看着那个纸人在空中变成一只纸鹤,扑扇着翅膀,朝着东南方向飞去。
那是洪崖洞的方向。
“老烟枪”,如果你还在附近,就让我看看,你到底藏在哪儿。
做完这些,陈默又开始扎第二个纸人。
这个纸人是个小童,胖乎乎的,穿着红肚兜,扎着冲天辫,脸上画着两个红脸蛋,咧着嘴笑,憨态可掬。
扎好后,他给小童点了睛,又用朱砂在它背后画了道符。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病房管家’了。”陈默对小童说,“负责打扫卫生,端茶倒水,接电话,拿外卖,还有——盯着门口,有陌生人进来,立刻叫醒我。”
纸人小童点点头,笨拙地从桌上跳下来,拿起墙角的扫帚,开始扫地。
虽然动作僵硬,但扫得很认真,连床底下的灰尘都不放过。
陈默看着它忙活,笑了笑,又拿起第三个纸人。
这是个女人的形象,穿着护士服,戴着护士帽,手里还拿着个针筒——是他按照早上来查房的那个小护士的样子扎的。
扎好后,他给“护士”点了睛,又在它胸口贴了张小纸条,上面写着:“我是陈先生的私人看护,有事请按铃。”
然后,他把“护士”放在病房门口,正对着走廊。
这样,如果有人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个纸人护士,能起到一定的迷惑作用。
做完这些,陈默已经累得满头大汗。
右手疼得厉害,左腿也开始发胀。他滑着轮椅回到床边,费力地爬上床,躺下,喘着气。
纸人小童放下扫帚,笨拙地爬上椅子,又爬上床头柜,拿起水杯,递到陈默嘴边。
陈默就着它的手喝了一口水,笑了。
“谢了。”
纸人小童摇摇头,表示不用谢,然后继续去扫地了。
陈默闭上眼,准备睡一会儿。
但刚闭上眼,手机就震了。
是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
“陈师傅,听说你住院了?好好养伤,我们的事,等你出院再聊。另,送你个小礼物,放在医院后门第三个垃圾桶里了,记得去拿。——老烟枪”
陈默猛地睁开眼。
老烟枪?
他知道我住院了?还知道我的手机号?
他立刻回拨过去,但提示是空号。
短信是虚拟号码发的,查不到来源。
陈默盯着那条短信,沉默了几秒,然后掀开被子,忍着疼,慢慢挪下床,坐上轮椅。
纸人小童看见他要出去,放下扫帚,跟了过来。
“你留下看家。”陈默说。
纸人小童摇头,指了指他,又指了指门外,意思是“我跟你去”。
陈默想了想,没拒绝。
他滑着轮椅出了病房,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站的灯光亮着。那个纸人护士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像个真正的装饰品。
陈默没坐电梯,走了安全通道——虽然慢,但人少,不容易被发现。
医院后门是个小巷子,堆着几个绿色的垃圾桶,散发着馊臭味。陈默滑到第三个垃圾桶前,打开盖子。
里面除了垃圾,还有一个黑色的小布袋。
他拿起布袋,打开,里面是一个小木盒。
木盒很旧,表面有包浆,像是经常被人拿在手里摩挲。盒盖上刻着两个字:
“陈记”。
陈默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是他爷爷的盒子!
他小时候见过,爷爷总是把这个盒子藏在床底下,从不让他碰。爷爷去世后,这个盒子就失踪了,他找了很久都没找到。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陈默打开盒子。
里面没有他想象中的金银珠宝,只有三样东西:
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人和一个老头的合影。年轻人是爷爷,二十多岁的样子,笑容灿烂。老头六十多岁,脸上有块疤,从眼角到嘴角,手里拿着个铜烟斗。
是老烟枪。
照片背面用毛笔写了一行小字:“民国三十七年,与师弟陈青山摄于磁器口。师弟,对不住了。”
第二样东西,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陈默亲启”。
陈默拆开信,信纸是宣纸,字是毛笔字,苍劲有力:
“陈默吾孙:见字如晤。当你看到这封信时,爷爷应该已经不在了。有些事,本想亲口告诉你,但时机未到,只能留书于此。
“扎纸匠一脉,传承七代,到你已是第八代。但你可知,我扎纸匠的真正使命是什么?不是扎纸卖钱,不是替人消灾,而是‘镇守阴阳界门’。
“巴渝之地,山多水险,自古便是阴阳交汇之处。而在山城之下,有九道‘阴阳界门’,通往幽冥。我扎纸匠世代镇守其中一道,以防鬼物涌出,祸乱人间。
“但你这一代,界门恐有异动。‘阴山行’蠢蠢欲动,欲开界门,引百鬼夜行。他们图谋的,不仅是这座城,而是整个阴阳秩序。
“爷爷无能,当年与‘阴山行’斗法,重伤不治,未能将你父亲引入此道。如今重任落在你肩上,爷爷愧对于你。
“盒中第三物,是‘界门钥匙’的一部分。集齐三把钥匙,可开启祖宅密室,内有祖师爷留下的传承和真相。
“切记,莫信‘阴山行’,莫信赵家人。赵天雄,是‘阴山行’在阳间的代理人。
“吾孙,前路艰险,好自为之。
——爷爷 陈青山绝笔”
信写到这里,没有落款日期。
陈默拿着信,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信息量太大,冲击太强。
镇守阴阳界门?
九道界门?
阴山行要开界门,引百鬼夜行?
赵天雄是阴山行的代理人?
还有,盒子里第三样东西……
陈默看向盒底。
那里躺着一把钥匙。
铜制的,很旧,表面布满铜绿,但钥匙的齿很特殊,是七个不规则的凹槽,像北斗七星的形状。
这就是“界门钥匙”的一部分?
陈默拿起钥匙,握在手里。
钥匙冰凉,沉甸甸的,像握着一块冰。
他突然想起,爷爷去世前,抓着他的手,反复说一句话:
“小默,记住,扎纸匠的根,不在纸上,在地下。”
当时他不明白,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啪嗒。”
一滴雨,落在他的手上。
陈默抬头,天已经彻底阴了,乌云压得很低,雨点开始落下来,淅淅沥沥的,很快就连成了线。
他收起盒子,装进布袋,塞进怀里,然后滑着轮椅,往回走。
纸人小童跟在他后面,笨拙地举着一片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大树叶,想给他挡雨,但树叶太小,没什么用。
回到病房时,陈默全身都湿透了。
他换了衣服,躺回床上,怀里还紧紧抱着那个盒子。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响。
陈默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
爷爷的信,老烟枪的照片,界门钥匙,赵天雄,阴山行……
所有的线索,像一团乱麻,但似乎又有一根线,把它们串了起来。
只是,他还看不清那根线是什么。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林小鹿发来的短信:
“刚接到消息,赵雅芝今晚在‘红油翻滚’举办开业晚宴,邀请了半个山城的名流。我觉得不对劲,想去看看,你要一起吗?当然,如果你能下床的话。”
陈默盯着短信,笑了。
他回:
“时间,地点。另外,帮我准备一套像样的衣服,还有轮椅。对了,再带把伞,下雨了。”
短信发出去,他放下手机,看向窗外。
雨夜里,城市的霓虹灯在雨中晕开,像打翻的调色盘。
“红油翻滚”的开业晚宴?
赵雅芝,你到底想干什么?
而爷爷说的“界门”,又在哪里?
陈默握紧了那把铜钥匙。
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些。
这场雨,恐怕要下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