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早上,静知走进办公室时,周启正已经在等她了。
他手里拿着她昨天交的事故分析报告,红笔批注的痕迹密密麻麻。看见静知进来,他招招手。
“报告我看完了。”周启正把报告放在桌上,“分析得不错,能找到历年通知失误的共同点。”
静知走过去,站着。
“但你漏了一点。”周启正翻开报告,指着一处,“2012年那几起事故,你只提了现象,没分析背后的制度原因。”
“制度原因?”
“2012年以前,处里没有成型的会务制度。”周启正说,“通知发不发得出去,全看经办人负不负责。有的人负责,就多发几次,多打几个电话。有的人马虎,发出去就当完成任务。”
他顿了顿,翻到下一页:“所以那年底连续出问题,不是偶然,是必然。制度缺失,人的不确定性就会放大。”
静知点头,记在心里。
“另外,”周启正合上报告,“水利厅那个号码的事,秦薇跟我汇报了。信息科的书面说明我看了,技术故障的解释说得通。”
他抬起头,看着静知:“但你也觉得有疑问,对吧?”
静知犹豫了一下:“是有些地方说不通。”
“哪些地方?”
“时机太巧。刚好在会议前出故障,刚好覆盖了李局长的号码,错的号码刚好停机。”静知说,“而且水利厅那边处理得太快,当天就给书面说明,像是早有准备。”
周启正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你知道在机关工作,什么最重要吗?”他问。
“把事情做好?”
“是把事情做完。”周启正说,“做好是理想,做完是现实。水利厅给了书面说明,承认错误,承诺整改,这事在程序上就完结了。你再追下去,就是不给对方面子,也不给自己留余地。”
静知站着,没接话。
“秦薇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她接受了那个解释。”周启正站起来,走到窗边,“你也得明白。有些事,真相不重要,程序上过得去才重要。”
窗外,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周启正转过身:“但你这份报告写得不错,我打算在处务会上让大家传阅。你准备一下,下周一讲讲。”
“我讲?”
“对,你来讲。十五分钟,说清楚历年通知失误的类型、原因、改进建议。”
静知握了握拳:“好。”
回到座位,她开始准备讲稿。打开报告,重新梳理思路。历年案例一个个在脑子里过,那些相似的错误,那些重复的教训。
十点钟,秦薇来了。她今天脸色更差,眼睛下面青色明显。放下包后,她直接去了茶水间,端回一杯黑咖啡。
苏梅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静知继续准备讲稿。写到“改进建议”部分时,她加了一条:“重要会议通知应建立‘双确认’机制——经办人确认发送,接收单位确认收讫,双方签字留痕。”
写到这里,她想起水利厅的事。如果当时有双确认,那个错的号码可能在第一时间就被发现了。
中午吃饭时,食堂里人不多。静知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刚坐下,秦薇端着餐盘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不介意吧?”
“不介意。”
两人默默吃饭。秦薇餐盘里只有青菜和米饭,肉菜一口没动。她吃得很慢,像在思考什么。
吃到一半,秦薇忽然开口:“周主任让你准备讲稿?”
“嗯,下周一讲。”
“好好准备。”秦薇夹起一根青菜,“这是你第一次在处务会上发言,表现好了,能加分。”
“秦姐,”静知放下筷子,“水利厅的事,你真的相信是技术故障吗?”
秦薇的手停在半空。她看着餐盘里的饭菜,看了几秒,然后继续夹菜。
“信不信不重要。”她说,“重要的是,这事已经按程序处理完了。信息科写了检查,王主任承诺整改,我们追查下去,没有意义。”
“但如果下次还发生呢?”
“那就下次再说。”秦薇抬起头,看着静知,“小许,我知道你较真,这是优点。但在机关里,太较真的人容易吃亏。”
“可如果每个人都这么想,问题永远不会真正解决。”
秦薇没说话,继续吃饭。吃完饭,她端起餐盘,临走前说了一句:“下午去趟总务处,领下季度的办公用品。清单在我桌上,你帮我领一下。”
“好。”
静知吃完饭,回到办公室。秦薇桌上果然有张清单,写着需要领的东西:打印纸、笔记本、笔、文件夹。她拿起清单,下楼去总务处。
总务处在一楼西侧,仓库门开着,里面堆满各种物资。管理员是个中年大姐,正在核对库存。
“领办公用品。”静知递上清单。
大姐接过,扫了一眼:“秘书处的啊。等会儿,我找找。”
她走进仓库,不一会儿搬出几箱东西。打印纸三箱,笔记本两包,黑色签字笔两盒,蓝色文件夹一箱。
“签个字。”大姐递过来登记本。
静知签了字,开始搬东西。东西有点多,她分两次搬。先把打印纸和笔记本搬上楼,再下来搬笔和文件夹。
第二次下来时,在走廊里碰见了信息科的小王。就是上次复印导引牌时那位师傅。
“许老师。”小王笑着打招呼,“又领东西啊?”
“嗯,季度办公用品。”静知说,“对了王师傅,问你个事。”
“你说。”
“系统维护时,文件被旧版本覆盖,这种情况常见吗?”
小王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这个……得看具体情况。一般我们操作都很规范,不会出这种问题。”
“但水利厅那边说,九月二十九号维护时就出了这个问题。”
小王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许老师,这事我听说了一点。但具体怎么回事,我也不清楚。信息科的事,我们印刷室的人不好多说。”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那天负责维护的老陈,最近请了病假,说是腰疼,要休息两周。”
“老陈平时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五十多岁,一年到头不请假的。”小王说,“这次突然请假,大家都觉得有点怪。”
仓库大姐在里面喊:“小姑娘,你的东西还要不要了?”
静知应了一声,对小王点点头,走进仓库。
搬完东西回办公室,已经下午两点。她把领来的办公用品按处室人员分配好,每人一份,放在各自桌上。
秦薇那份她特意多放了一盒润喉糖——秦薇最近总咳嗽。
苏梅看见了,笑了笑:“小许心真细。”
“应该的。”
下午三点,处务会时间到了。周启正召集全处六个人在小会议室开会。静知拿着讲稿和报告,坐在靠门的位置。
会议开始,周启正简单讲了下周工作安排,然后说:“下面让小许讲讲她对历年通知失误的分析。大家听听,提提意见。”
静知站起来,走到前面。她打开报告,深吸一口气,开始讲。
“我从档案室调取了2013年至今的所有通知失误案例,一共十七起。按类型分,可分为五类……”
她讲得很清楚,语速平稳,不时在黑板上写几个关键词。下面的人听着,有人记笔记,有人点头。
讲到水利厅的例子时,她顿了顿,还是按照报告里的写法,归为“信息更新不及时导致的错误”。
讲完改进建议,她看向周启正:“主任,我讲完了。”
周启正点点头:“大家有什么问题?”
苏梅先开口:“小许分析得很透彻。我建议把这份报告印发给全处,人手一份,以后发通知时对照检查。”
另一个男同事说:“双确认机制很好,但操作起来可能增加工作量。能不能先试点,重要会议用,一般会议不用?”
大家讨论起来。秦薇一直没说话,低头看着手里的报告复印件。
讨论到一半,秦薇忽然抬头:“我有个问题。”
所有人都看向她。
“小许在报告里提到,历年通知失误集中在每年第四季度。”秦薇翻开报告,指着其中一页,“数据显示,十七起事故中,有九起发生在十月到十二月。为什么?”
静知回答:“我分析过原因。第四季度会议多,工作量大,经办人容易疲劳出错。另外,年底人事调整多,通讯录变动频繁,更新不及时。”
“那今年这起,也是这个原因?”秦薇问。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周启正开口:“今年的情况,已经按程序处理了。我们现在讨论的是长效机制,不是个案。”
秦薇点点头,没再追问。
会议继续。最后周启正总结:“小许的报告很有价值,处里会研究采纳。另外,从下周开始,建立重要会议通知双确认制度,由小许起草具体操作流程。”
散会后,静知收拾东西。秦薇走过来,帮她整理讲稿。
“讲得不错。”秦薇说,“周主任很满意。”
“谢谢秦姐。”
两人一起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秦薇放慢脚步。
“刚才会上我问那个问题,不是针对你。”她说,“只是觉得,如果真的是制度问题,为什么这么多年没解决?”
静知看着她:“秦姐,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秦薇停下脚步,看着窗外。天空已经飘起了细雨,雨点打在玻璃上,留下细细的水痕。
“我知道的,不比你多。”她说,“但我在这个处五年了,见过一些事。有些问题,看起来是技术问题,实际上是人的问题。有些错误,看起来是偶然,实际上是必然。”
她转回头,看着静知:“你刚来,有冲劲,想把每件事都做好。这很好。但也要知道,机关这池水,比你想象得深。”
说完,她转身走回办公室。
静知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窗外的雨下大了,雨点密集地敲打着玻璃。远处城市的轮廓在雨幕中模糊。
她想起周启正说的“程序上过得去才重要”,想起秦薇说的“池水深”,想起档案室里那些泛黄的记录。
回到座位,她打开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
拿起笔,犹豫了一下,还是写下一行字:“今日所学:机关工作,真相让位于程序,理想妥协于现实。”
写完,她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在这行字下面,又加了一行小字:“但若无人追求真相,程序终将沦为形式。若无人坚持理想,现实只会越来越糟。”
合上笔记本,她看向窗外。雨还在下,天色更暗了。
办公室里的灯自动亮起,白光照亮每个角落。秦薇在批文件,苏梅在泡茶,周启正在看材料。
一切看起来平静如常。
但静知知道,有些问题还在那里,像水下的石头,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它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