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接收
这封信没有铅箔。
陆行舟从邮局取回时,老张从柜台底下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不是纸箱。“就这个。”老张说,“昨天一个老头送来的,没走挂号柜台,直接塞给我,说‘给19号仓库’。我干了八年,头一回见。老头说‘给19号仓库’,没走挂号。”
老头。背影有点驼——陆行舟脑子里闪过第一单元那个寄秒表的女人,肩膀也是低的。
他把信封接过来。信封正面写着一行字:“联邦档案与器物管理中心 第19号仓库 收”。钢笔手写,墨色已经变淡。字迹工整,横平竖直,没有连笔,像描的。
他翻到信封背面。红蜡封口,蜡面上按着一个指纹。指纹很淡,螺旋状,像按的人手指上没什么油分。信封是老的,牛皮纸被摩挲得发软,四角起了毛边。没有寄件人,没有收件人。
他盯着地址看了一会儿,又看邮戳日期——模糊,依稀可辨一个“榆”字。然后检查信封边缘。没有二次封口的痕迹,但地址的墨色与信封老化的程度不匹配。新写的。写在旧信封上。
他把信装进大衣内兜,骑车回仓库。
雪停了。路面积雪被车轮碾得发灰。他骑得不快,内兜里的信封贴着胸口,牛皮纸的温度比他自己的体温还低。
二、初鉴
回到值班室,陆行舟把信封放在工作台上。不像秒表那样掐着时间,这封信就这么悬着,没头也没尾。
他戴上鹿皮手套。翻面。红蜡封口,蜡面有细小的干裂纹,不是被人拆过的那种。指纹按在蜡封正中,纹线浅。他拿放大镜看了一会儿,在登记表上写:蜡封完整,指纹一枚,螺旋纹型。
然后看信封上的字。“联邦档案与器物管理中心 第19号仓库 收”。横平竖直,没有连笔。像描的。
他喝了一口茶。凉透了。
摘掉右手手套。按规矩,裸手碰不超过五秒。
他把右手食指放在信封上。牛皮纸是凉的,是一种更浅的凉,像冬天晾在屋外的衣服,太阳一照就暖了,但没人去收。
他等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发生。把手指移开,然后重新放了上去。这次把整个手掌覆上去。
手心贴住牛皮纸的瞬间,他闻到了什么。
茉莉。
是茉莉洗衣皂的味道,他认得。
陆行舟把手从信封上移开。接触时长:十秒。超了规矩。
他在初鉴登记表上写:接触后无画面感知。嗅觉残留:茉莉香。然后把笔搁下,看着信封。信封躺在他掌心碰过的地方,蜡封上的指纹在灯下泛着和刚才一样的光。
三、接触
他没有拆。
他把信封举到台灯光下。灯光透过两层牛皮纸,照出里面信纸的轮廓。一张,对折。看不清字迹。
他把信封放下,举起来,又放下。
从抽屉里取出笔记本。翻到B-071那一条后面,新起一行:B-089,牛皮纸信封,红蜡封口,来源“榆”。蜡封有指纹,螺旋纹。无铅箔,无中转标记,普通邮寄。接触后无画面,嗅觉残留茉莉香。
他在“茉莉香”三个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然后翻到笔记本第一页。“槐树”旁边是昨晚写的“北”,被圈出又划掉的“北安”,和那个箭头。箭头指向页边空白处那串带“安”字的地名——西安、北安、安阳、安福、安县、榆安。
他的目光在“榆”字上停了一下。榆林?不对。榆树?地名里没有。他无意中扫过“榆安”。
然后盯着“槐树”两个字看了很久。墨迹比后面的都淡。七年了。
他把目光移回“榆安”上。榆树。槐树。都是树。
他合上笔记本。又一个“安”。七年,第几个“安”了?
把笔记本放回抽屉。抽屉里拍立得照片上的女人,面容还是模糊的,右手举在阳光下。她洗衣皂用的是茉莉花味。
他把抽屉锁上。然后指尖捏着信封顿了顿,最终还是揣进内兜,推门走进雪地。
粮库院子里没有人。铁门关着,门锁上挂着雪。老槐树站在门边,枝丫光秃秃的,树杈上积着一指厚的雪。
他走到树下,抬头看。主干上留着一道老疤。七年,它还在。
他把信从内兜里掏出来,贴在树干上,听。没有声音。
把信收回来。信封上的钢笔字在雪光里变深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慢,横平竖直。不是写的,是描的。描字的这个人,像是对着红格字帖,一笔一划描出来的。
七年里,他只等过地址、人名、日期。从没往这处想过。
他把信收回内兜,走回值班室。
四、归档
他最终还是填了鉴定报告。
编号:B-089。暂编等级:B级。入库日期:12月14日。来源地:邮戳含“榆”字。移交方式:普通邮寄,无铅箔,无蜡封条。地址书写与信封老化不符,疑似近期添加。
物理描述:牛皮纸信封,红蜡封口。信封四角磨损,纸张因反复摩挲而软化。蜡封上有螺旋状指纹一枚。内容物为信纸一张,对折。
异常特性:触发:裸手接触。特性:接触者嗅到与个人情感记忆关联的气味。本次鉴定为茉莉花洗衣皂香气。
初鉴记录:14:10接收。14:30完成物理检测。15:05裸手接触,持续十秒。无画面感知。嗅觉残留茉莉香。
处置建议:独立封存。
备注栏:“气味因人而异。”
他在报告末写完“建议追溯线人网络”,笔尖在“追溯”上顿了顿,洇出一个圆点。然后划掉了那四个字,改成“记录备查”。
鉴定报告签了字,把信封放进恒温柜。柜门合上时,他的手没有停留。
笔记本上,同一行末尾,他加了一句:线人网络漏洞。暂不报。
然后锁好恒温柜,回到值班室。摘了片绿萝的枯叶。叶子边缘已经发黄卷曲,一碰就碎了。
窗外又开始飘雪。
当夜
当夜零点。
陆行舟从抽屉里取出拍立得。照片上多了两个字。
他把照片举到灯下,看了一会儿。翻过来——空白。翻回来。再翻过去。翻回来。
照片上的字,和七年前笔记本第一页的,一模一样。
槐树。
他把照片放回抽屉,锁了。然后打开,再锁上,再打开。最后没有锁。
躺下时,暖气坏了。他闻到绿萝根部腐烂的土腥味,搪瓷缸里茶垢的陈味,枕头上自己的头油味。这些味道以前从没这么清楚过。
窗外,老槐树枝刮着铁皮屋顶,擦出细碎的声响。
他听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