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街角卷过,带着凌晨的凉意。萧砚站在路灯下,右手撑着灯杆,左手按在左膝包扎处。布料下的皮肤还在抽痛,像有电流顺着神经往上爬。他没说话,只是缓缓把重心移回右腿,试了试站立的稳定性。
姬晚靠在对面墙边,手指绕着香囊系绳打结又松开。她没看他,目光落在前方空荡的街道上。广告屏刚切换完画面,余光还残留在视网膜上——那个选手肩头一闪而过的暗红痕迹,和他们在死者身上发现的一模一样。
“还能走?”她问,声音比刚才轻了些。
萧砚点了点头,没解释。他从白大褂口袋摸出银质手术刀,在掌心轻轻一划。血珠渗出来,滴在地面时发出极轻微的“啪”声。他盯着那滴血,确认自己还能感知疼痛,还能控制力度。
“星曜传媒的事不是孤立的。”他说,“设备连接的是真实死亡病例,样本来源稳定,操作流程标准化。这不是个人行为,是系统性运作。”
姬晚抬眼看向他。他知道她在等后文。
“健身中心提供入口,选秀节目扩大覆盖,猝死案例分散注意力。”萧砚继续说,“但所有环节都需要资源调配、场地审批、人员流动许可。能同时触达这些层面的,只有市政系统内部的人。”
姬晚没反驳。她从香囊里抽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后是一张城区热力图。纸面泛黄,边缘磨损,显然是多次使用过的旧物。她用指甲在图上划了几道线:城南新区三起猝死点、星辰健身中心位置、《明日之星》海选路线交叉口。
“重合度超过百分之七十六。”她说,“异常集中在市政府东区辐射范围内。如果是随机作案,概率不会这么高。”
萧砚低头看着地图。他的视线停在一条环线上——那是市政车队日常巡行路线,途经两个海选场地和一家合作医院。
“得查公务车辆记录。”他说。
姬晚点头,从袖口取出一部老旧手机。屏幕裂了缝,按键有些发涩。她按下几个数字,没有拨号,而是输入了一串字符。几秒后,手机震动了一下。
“接进去了。”她说,“交通监控后台有个漏洞,三年前殡仪馆事件时留下的。现在还能用。”
画面跳转,出现城市道路网格图。姬晚调取过去七十二小时出入星曜传媒大厦的车辆数据,筛选出挂市政牌照的黑色轿车。一共四辆,其中一辆每日凌晨一点至一点半之间进出,行车轨迹固定,终点不显示。
“这辆。”她指着其中一条红线,“司机穿制服,副驾常坐人。面部模糊处理了,但身形数据匹配度很高。”
萧砚凑近看。手机屏幕上,监控画面定格在一次下车瞬间——副驾男子推门而出,西装袖口因动作上滑,露出手腕内侧一道细长疤痕。颜色偏深,边缘不规则,像是旧伤愈合后的色素沉淀。
他从随身病历本里翻出几张尸检照片。死者均为年轻男性,猝死后解剖发现肩胛骨附近皮下组织有灼烧状痕迹。他将照片与监控截图并排对比。
位置一致。
形态相似。
连弧度都接近。
“不是巧合。”他说,“这是标记。他们用某种方式在活体上做记号,再通过设备读取数据。”
姬晚盯着那道疤痕看了几秒,忽然问:“你记得上次在锅炉房地下室看到的长袍吗?袖口有金属环扣。”
萧砚点头。“穿那种衣服的人,袖子容易滑动。”
“所以这个人在频繁接触实验对象。”姬晚说,“而且不怕留下身体特征。”
她重新放大监控画面,拉到脸部区域。虽然经过系统模糊,但仍能看出那人戴着金丝眼镜,鼻梁高挺,下颌线条清晰。身份信息被屏蔽,但职务栏有缩写:M.S.
“秘书。”萧砚低声说。
姬晚关掉手机屏幕,将它收回袖中。她抬头看向市政府方向——那边灯火通明,办公楼群仍有不少窗户亮着。
“要盯他。”她说。
两人沿着街边行走,避开主干道摄像头。十分钟后,他们潜入市政府东侧一条窄巷。巷子夹在两栋建筑之间,堆着些废弃办公家具,角落有台坏掉的自动贩卖机。他们躲在一堆纸箱后,正对巷口外的马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三点整。
远处传来引擎声。
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出政府大院侧门,车灯未开,沿街滑行一段后才点亮。车牌清晰可见:市A0028。
正是他们锁定的那辆车。
车子经过立交桥下时,速度明显放缓。司机打了转向灯,似乎准备变道,却又取消。车辆在桥墩阴影处停留了约三分钟,期间灯光微闪两次,像是信号提示。
萧砚眯起眼。他注意到桥墩底部有一块方形金属板,表面涂黑,但边缘反射出一丝蓝光。频率很慢,每隔五秒闪一下,如同心跳。
“接收装置。”他说。
姬晚点头。“可能是无线传输节点。他们在这里交换数据,避免在办公区留下痕迹。”
车子重新启动,驶向市中心方向。
“下次他会再来。”姬晚说,“规律已经出现了。”
“我们得设伏。”萧砚说,“等他停车时,确认副驾是否同一人,有没有携带异常物品。”
姬晚从香囊里取出一小包朱砂粉,撒在巷口地面上。粉末呈淡红色,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但她知道它的作用——一旦有人或车携带阴气经过,会短暂变黑。
“今晚先观察。”她说,“明天这个时候,我们带设备来。”
萧砚靠着墙坐下,右肩胛骨贴着冰冷水泥。那片皮肤又开始发热,像是被阳光晒透的石头。他没去碰它,只是闭了会儿眼。
膝盖的痛感还在,但已能忍受。他知道这不是普通的肌肉损伤,而是过度使用能力后的反噬。可现在顾不上这些。
姬晚蹲在巷口边缘,目光始终盯着桥下那段路。她的左手一直按在香囊上,指节微微发白。
“你在想什么?”她突然问。
“我在想为什么选这个人。”萧砚睁开眼,“一个市长秘书,职位够高,能接触资源,但又不至于引起太多注意。他每天出入政府大楼,谁会怀疑?”
“而且他不需要亲自操作设备。”姬晚接道,“只要传递信息、安排场地、签批文件就够了。幕后的人躲在更深的地方。”
“但他见过尸体。”萧砚说,“他亲手做过标记。这种事不会交给外人。”
姬晚沉默片刻。“所以他不只是棋子。他是参与者。”
远处传来公交车报站声。一辆夜班车缓缓停靠在街对面,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风衣的女人。她快步走过桥下,身影消失在另一条街口。
巷子里恢复安静。
萧砚站起身,活动了下左腿。关节发出轻微响声。他走到姬晚身边,和她并肩望着那条路。
“我们不能再等官方反应。”他说,“他们不会动,除非事情闹到无法收场。”
“那就我们来查。”姬晚说,“从这个人开始。”
“明天同一时间。”萧砚说,“带信号干扰器,切断他和桥下装置的联系。逼他在车上多待一会儿,给我们看清里面的机会。”
姬晚点头。“我再调一次监控权限,确保能实时查看行车路线。”
她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别硬撑。如果你撑不住,我一个人也能跟。”
萧砚看了她一眼,没回答。他只是把手插进白大褂口袋,握住了那把银质手术刀。
刀身冰凉。
他需要这份清醒。
夜更深了。城市进入最沉寂的时段。路灯一盏接一盏熄灭,节能模式启动。只有广告屏还在循环播放《明日之星》宣传片,彩光映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像一片虚假的湖。
他们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守着。
直到天边泛出灰白。
黑色轿车没有再出现。
但他们知道,它还会来。
第二天夜里。
同样的时间。
同样的位置。
他们提前两小时到达,布置好简易监测装置。姬晚带来一台改装过的信号探测仪,连接耳机,能捕捉特定频段的无线传输信号。萧砚则在巷口布下三处视觉盲点标记,用碎玻璃和废弃电线制造临时反光区,便于观察车辆动态。
一点十七分。
引擎声由远及近。
黑色轿车再次出现。
它缓慢驶过立交桥下,在桥墩阴影处停下。灯光熄灭,车身融入黑暗。
萧砚屏住呼吸。
姬晚戴上耳机,手指搭在探测仪开关上。
桥墩底部的蓝光开始闪烁,频率加快。
“正在传输。”她低声说。
萧砚盯着副驾车窗。窗帘拉得很严,但从缝隙能看到里面有人影晃动。他掏出随身携带的小型望远镜,调整焦距。
金丝眼镜。
侧脸轮廓。
没错。
就是他。
突然,车内传出一声短促的电子音。像是提醒完成。
萧砚立刻举起右手,做了个“切断”手势。
姬晚按下按钮。
探测仪嗡鸣一声,信号中断。
桥下蓝光骤然熄灭。
车内人影动了一下,似乎察觉异常。车窗缓缓降下一寸。
萧砚和姬晚同时伏低身体。
风穿过巷子,吹动一张废纸,沙沙作响。
车窗又升了回去。
几秒后,发动机重新启动。
黑色轿车缓缓驶离,没有加速,也没有回头。
“他发现了。”姬晚说。
“但不知道是谁。”萧砚站直身子,“我们拿到了证据。这个人,每晚都会来这里交接数据。他和星曜传媒有关联。”
“下一步呢?”姬晚问。
“跟踪他。”萧砚说,“下次他再来,我们跟上去。看他去哪里,见什么人。”
姬晚看着他。他的脸色有些发青,左腿站立时微微颤抖。但她没说什么。
她只是点了点头。
“好。”她说,“那就跟。”
他们收拾设备,退出巷子。脚步踩在水泥地上,声音很轻。
城市仍在沉睡。
但他们已经醒了。
第三天夜里。
他们再次来到巷口。
这次,他们带来了更完整的追踪装备。姬晚背着一个小巧的信号发射器,可以伪装成普通U盘,植入车辆底盘。萧砚则准备了便携式摄像机,藏在纽扣里。
他们知道,今晚必须动手。
一点十七分。
黑色轿车准时出现。
它缓缓驶入桥下阴影,停下。
蓝光亮起。
姬晚悄悄靠近车尾,借着垃圾箱遮挡,弯腰将发射器贴在保险杠内侧。动作迅速,不到三秒完成。
萧砚在巷口监视车内动静。
一切如常。
直到车窗再次降下寸许。
一只手伸了出来。
那只手戴着白手套,手里拿着一个黑色U盘大小的设备,正对桥墩底部的接收器。
萧砚看清了袖口滑落时露出的疤痕。
就是他。
没有错。
姬晚退回掩体。
“好了。”她说,“信号已激活。”
他们回到藏身处,打开接收端。屏幕上跳出一个移动光点,正沿着道路缓缓前行。
“他在走。”姬晚说。
萧砚盯着光点,眼神变得锐利。
“我们跟上去。”他说。
两人迅速收拾东西,走出巷子。夜风拂面,带着一丝潮湿的气息。
他们站在街边,看着那辆黑色轿车重新启动,驶向远方。
车灯划破黑暗。
像一把刀,切开了夜的表层。
他们迈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