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老赵
书名:镜子里的陌生人 作者:悬疑故事汇 本章字数:9749字 发布时间:2026-04-18

车窗外的城市向后飞掠,路灯在玻璃上拖出长长的光痕。陈建国开得很快,闯了两个红灯,警笛没开,只有闪烁的警灯在车顶旋转,把车厢内映得红蓝交替。

陆临川坐在副驾,手紧紧抓着安全带。玻璃上那张脸还在眼前晃——张明贴在窗外,嘴巴一张一合,说“太晚了”,然后消失在三楼夜空中。那不是幻觉,陈建国也看见了。

“他怎么会……”陆临川开口,声音发干。

“不知道。”陈建国打断,语气硬邦邦的,“但肯定不是正常人能做的。三楼,没阳台,没管道,他要么能飞,要么——”

“要么什么?”

陈建国没回答,只是把油门踩得更深。车子拐进一条窄街,两边是低矮的平房,招牌陈旧。城西旧货市场早拆了,但老商户有些还住在这一片。陈建国把车停在一栋三层老楼下,熄火。

“养老院在四楼以上,下面是老年公寓。”他解开安全带,“老赵本名赵德全,六十八岁,独居,无子女。邻居说他精神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聊几句,坏的时候整天自言自语,说些镜子吃人之类的话。”

“你们之前没找过他?”

“找过,2004年林妍失踪案时,他是重要证人。但当时他说话颠三倒四,警方认为他证词不可靠,没采用。”陈建国推门下车,“这次我让人先打电话问过,他今晚清醒,愿意聊。”

陆临川跟着下车。老楼没电梯,楼道昏暗,声控灯反应迟钝。他们爬到四楼,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老人味混合的气味。陈建国敲响409的门。

等了半分钟,门开了条缝,一只浑浊的眼睛从门缝里看他们。

“赵德全?”陈建国亮出证件。

门开大些。一个干瘦老头站在门口,头发全白,稀疏,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脚上是塑料拖鞋。他打量陈建国,又看看陆临川,眼神在陆临川脸上停留了几秒,闪过一丝异样。

“进来吧。”他转身往里走,背佝偻得厉害。

房间很小,一室一卫,家具简陋。一张木板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桌上堆着旧报纸和杂物。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年画,边角卷曲。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外面是另一栋楼的墙壁,离得很近。

“坐。”老赵指了指床边两张塑料凳,自己坐在床沿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关节粗大,皮肤像树皮。

陈建国和陆临川坐下。房间安静,能听见隔壁老人的咳嗽声。

“赵师傅,我们是警察,想问问2004年的事。”陈建国开门见山,“关于一面镜子,你在旧货市场卖过一面镜子,长方形,右下角有划痕。”

老赵身体僵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打。“镜子……你们找到那镜子了?”

“找到了,在一户人家里。”陈建国观察老赵的表情,“你记得买镜子的人吗?一个姑娘,叫林妍。”

“记得。”老赵低下头,声音很轻,“那姑娘……可惜了。”

“可惜什么?”

“她不该买那镜子。”老赵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我劝过她,我说这镜子不干净,别买。她不信,说她是学民俗的,就喜欢老物件。我说老物件有老物件的脾气,有些东西沾了不该沾的,就成了精。”

“镜子成精?”

“镜子不会成精,但镜子里会有东西。”老赵搓着手,语速变快,“那镜子是我从一个老宅子收来的,城南,柳家巷,独门独院,住着个姓柳的老太太。我去收的时候,老太太已经死了,死了好几天,邻居闻见味才报的警。警察破门进去,发现老太太坐在梳妆台前,脸对着镜子,眼睛睁着,已经硬了。”

陆临川感觉后背发凉。论坛上那个帖子说的是真的。

“镜子呢?”陈建国问。

“就摆在梳妆台上,正对着老太太。”老赵声音发颤,“我进去看货的时候,看见镜子还挂在墙上,干干净净的,一点灰没有。我把它摘下来,翻过来看背面,水银有点氧化,但整体还好。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你想啊,老太太死好几天了,镜子还这么干净,像有人天天擦一样。”

“后来呢?”

“我把镜子收走了,其他东西也收了些,给钱给邻居,让他们转交老太太的亲戚——虽然我也不知道她有没有亲戚。”老赵从桌上摸出包烟,抖出一根,点燃,深吸一口,“镜子摆在我摊上,摆了半个月,没人问。后来有天晚上,我收摊回家,把镜子靠墙放着。半夜,我听见屋里有动静,像是……指甲刮玻璃。”

他停下来,抽烟的手在抖。

“我开灯,看见镜子立在墙角,镜面朝外,里面是我的倒影。但我看见……我看见倒影在动,我没动的时候,他在动。他抬手,他转头,他看着我笑。我吓坏了,用布把镜子盖起来,塞到床底下。”

陈建国和陆临川对视一眼。老赵描述的,和陆临川的经历一模一样。

“第二天,我把镜子又拿回摊上,想赶紧卖掉。但我不敢明说镜子有问题,怕人家说我骗人。我就把镜子放在角落,不主动推销。直到那姑娘来,林妍。”老赵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烟灰缸已经满了,烟蒂堆成小山。

“她一眼就看中了,问价钱。我说五十,她说太便宜了,这镜子是老物件,至少值两百。我说那就五十,赶紧拿走。她非要问为什么这么便宜,我说镜子有点问题,但没说具体。她更感兴趣了,说她就喜欢有问题的老物件,有研究价值。”

老赵苦笑:“我劝她,真的劝了,我说姑娘,这镜子不吉利,你换个别的,我这儿还有别的镜子,都便宜。她不肯,非买不可。我没办法,收了她五十块钱,把镜子给她。她走的时候,高高兴兴的,说回去要做实验。我问做什么实验,她说关于镜子的民俗研究,说了些我听不懂的词,什么通道,什么时间流速。”

陆临川心跳加快。林妍果然在研究这个。

“她走之后,我心神不宁,总觉得要出事。”老赵又点一根烟,“过了几天,大概一星期后,有天晚上,我又听见刮玻璃声,以为幻听。但第二天早上,我开门准备出摊,看见那面镜子,靠在我家门口。”

陈建国身体前倾:“镜子自己回来了?”

“对,完好无损,用布包着,就是我包给林妍的那块布。”老赵声音发紧,“我吓死了,把镜子拿到远一点的垃圾站扔了。但第三天早上,它又出现在我家门口。我又扔,它又回来。第四次,我不扔了,我找了个铁锤,想把它砸碎。”

“砸了吗?”

“砸了,但没碎。”老赵眼神发直,“我砸了十几下,镜子裂了,裂纹像蜘蛛网,但一块碎片都没掉。镜子里的倒影——我自己的倒影——在裂纹后面看着我,眼睛是红的,在流血。我扔了锤子,镜子就立在那儿,一动不动。我跪下来,跟它说,我错了,我不该砸你,你走吧,找别人去。”

“然后呢?”

“然后镜子就不见了。第二天,我在新闻上看到,有个姑娘失踪了,就是林妍。”老赵双手捂住脸,肩膀颤抖,“是我害了她,我不该卖那镜子,我明明知道它有问题……”

陈建国等老赵平静些,继续问:“镜子后来呢?又出现过吗?”

“出现过一次,两年后,2006年。”老赵放下手,眼睛通红,“那时旧货市场要拆了,我在清货,准备回老家。有天早上,镜子又出现在我摊位上,用报纸包着,放在一堆旧书里。我打开一看,就是它,但镜子背面的刻字变了。”

“变成什么了?”

“之前是空白的,那次多了字,用钥匙还是什么划的:‘不要看镜子’,下面有日期和名字:‘2004.1.17 张明’。”老赵看着陆临川,“张明,你们认识?”

陈建国没回答,反问:“镜子呢?你又怎么处理的?”

“我把它带到河边,想扔进河里。但站在河边,我看着镜子,镜子里的我也看着我。我突然不敢扔了,我怕它再从河里爬出来找我。我就把镜子放在河边长椅上,走了。之后再没见过,直到今天你们来。”

房间里陷入沉默。隔壁的咳嗽声停了,远处传来电视声,模糊不清。

“赵师傅,”陆临川开口,“你说镜子里有东西,那东西是什么?”

老赵盯着他,看了很久,慢慢摇头:“我不知道。但我感觉……它不是鬼,也不是精怪。它是另一种东西,像人,又不是人。它学人,学得很像,但总慢半拍,或者快半拍。它想变成人,但变不全,所以它需要人帮它。”

“怎么帮?”

“换。”老赵吐出一个字,“它想和人换位置。人进去,它出来。但换不全,就卡住了,一半在里面,一半在外面。我在那面镜子里,看见过不止一个人影,有时是老太太,有时是年轻姑娘,有时是个小伙子,都挤在里面,出不来。”

陆临川想起墙里林妍和张明的脸。“那些人影……还活着吗?”

“活着,也不是活着。”老赵语气迷茫,“说活着,他们困在镜子里,出不来。说死了,他们还在动,还在看。我也不知道那算什么。”

陈建国的手机震动,他看了眼屏幕,起身走到窗边接电话。低声说了几句,挂断,脸色更难看了。

“老赵,谢谢你配合,这是我的名片,如果想起什么,随时联系我。”陈建国递过名片,然后对陆临川说,“我们走。”

两人离开老赵家,下楼。走到二楼时,陈建国突然停下,低声说:“法医报告出来了,墙上的血,AB型Rh阴性,和林妍的血型一致。但林妍失踪时采过血样,是O型。要么当年血样弄错了,要么——”

“要么墙上的血,不是林妍的,是另一个林妍的。”陆临川接话。

陈建国盯着他:“你也这么想?”

“老赵说镜子里的人想换位置,但换不全,就卡住,一半在里面一半在外面。如果林妍当年尝试和镜子里那东西交换,但没成功,卡住了,那外面失踪的林妍是谁?里面卡住的林妍又是谁?”

“还有张明。”陈建国说,“外面活动的张明,和墙里卡住的张明,可能是同一个人的两半。或者……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东西,一个模仿了林妍,一个模仿了张明。”

“那真的林妍和张明呢?”

“可能死了,可能还在镜子里,可能……就是外面那两个。”陈建国揉了揉眉心,“这案子越来越邪门了。但我必须查清楚,不管那是什么东西,它已经牵扯两条——可能更多——人命了。”

他们走出楼栋,回到车上。陈建国没立刻发动,而是盯着方向盘,沉默。

“陈警官,你相信老赵说的吗?”陆临川问。

“相信一部分。”陈建国说,“他没必要撒谎,而且细节太具体,不像编的。但关于镜子自己回来、砸不碎这些,可能存在记忆扭曲,毕竟二十年了,他又精神不稳定。”

“但我家的镜子,也确实有延迟,墙上的字也确实出现了。”

“我知道。”陈建国叹气,“所以我信有异常,但我不信是鬼。一定是有什么我们还没发现的科学解释,或者……人为的阴谋。”

“人为?”

“比如,有人利用镜子制造幻觉,达到某种目的。”陈建国看向陆临川,“张明失踪案,林妍失踪案,都发生在2004年1月。镜子是共同点。但镜子背后的人是谁?想干什么?为什么二十年后又出现,找上你?”

陆临川答不上来。

车子发动,驶出小巷。陈建国说:“我送你回所里,今晚你在那儿过夜,明天我们去柳家巷,看看那老宅子还在不在。也许能找到更多线索。”

“那子时的事……”

“过了,已经十一点半了。”陈建国看了眼时间,“你没去浴室,暂时安全。但张明——或者说那个东西——可能还会找你。这几天你跟我行动,别落单。”

陆临川点头。他看向窗外,城市夜景流动,突然觉得一切都不真实。镜子,血字,墙里的人脸,老赵的故事……像一场荒诞的梦。

手机震了一下,又是乱码号码的短信。只有两个字:

“看后视镜”

陆临川猛地抬头,看向车内后视镜。

镜子里,后排座位空着。

但下一秒,一个人影缓缓浮现,坐在后排正中,脸在阴影里,只有眼睛在反光。是张明,年轻,苍白,嘴角带着笑。他抬起手,竖起食指,贴在嘴唇上。

嘘。

然后他指了指车窗外。

陆临川转头看向窗外,车子正经过一个十字路口,红灯,停在斑马线前。人行道上站着几个人在等绿灯,其中一个,穿着深色外套,低着头。

绿灯亮,行人开始过马路。那个人抬起头,看向车内。

是另一个张明。

同样的脸,同样的年纪,但穿着不同的衣服,表情木然,眼神空洞。他走过车头,在驾驶座窗外停下,弯腰,看向车里的陈建国。

陈建国正盯着红灯倒数,没注意窗外。

那个张明敲了敲车窗。

陈建国转头,看见窗外的脸,瞳孔骤缩。他降下车窗,但那人已经直起身,转身快步走进人群,消失在街角。

“他……”陈建国推门要下车,但绿灯亮了,后面喇叭声响起。他只能关上车窗,踩油门。

“那是张明?”陆临川问,声音发紧。

“是,也不是。”陈建国握方向盘的手很用力,指节发白,“他看起来……太年轻了,和二十年前的照片一模一样。人不可能不老。”

陆临川回头,看向后座。后视镜里,后排空荡荡,刚才的人影不见了。

“你看什么?”陈建国问。

“没什么。”陆临川转回头,手心全是汗。

两个张明。一个在车外,一个在镜子里。谁是真是假?还是说,镜子里的东西,可以同时出现在多个地方?

手机又震,这次是照片。陆临川点开,是张自拍,光线昏暗,但能看清是张明的脸,背景是……市局接待室。照片角落有时间水印:23:35,就五分钟前。

张明在市局里。

附言:“我在你刚才坐的地方 陈建国的办公室就在隔壁 你要告诉他吗?”

陆临川盯着照片,然后缓缓抬头,看向陈建国。警察正专注开车,侧脸在路灯下忽明忽暗。

如果告诉陈建国,张明在局里,陈建国会立刻调头回去,可能抓到他。但那样,镜子里那个“张明”可能会消失,线索断了。而且,如果这个张明是真的,他想传递什么信息?

如果不告诉,张明可能还在局里等,可能想跟他单独谈。

陆临川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悬停,然后打字回复:“你想说什么?”

几乎是秒回:“关于镜子 关于林妍 关于你怎么活下去 单独谈 别带警察”

陆临川深吸一口气,打字:“在哪儿?”

“市局地下车库 B区 柱子后面 现在 他送你回来 你有十分钟”

陆临川关掉手机,看向窗外。车子正拐上市局所在的路,还有三分钟就到。

“陈警官,”他开口,“我……我想在门口便利店买点东西,烟抽完了。”

陈建国看他一眼:“我那儿有。”

“不用,我习惯抽自己的牌子。”陆临川尽量让声音自然,“你先进去吧,我买完就来。”

车子在局门口停下,便利店就在对面,亮着灯。陈建国犹豫了一下,点头:“快点,别乱跑。”

陆临川推门下车,穿过马路走进便利店。他从玻璃窗看见陈建国的车开进市局大院,才转身从便利店后门出去。后门连着一条小巷,绕过去就是市局侧面的围墙,有个小门,平时锁着,但陆临川白天留意过,锁坏了,一推就开。

他推门进去,里面是市局后院,停着几辆警车。地下车库入口在左边,亮着“B区”的指示灯。他快步走过去,下坡,进入车库。

车库很安静,白炽灯有些坏了,一闪一闪的。B区在深处,柱子投下大片阴影。陆临川走到柱子间,放轻脚步。

“我来了。”他低声说。

一个人从柱子后走出来。是张明,穿着深色外套,牛仔裤,和之前在楼梯间见到时一样。但脸色更苍白了,像很久没见阳光。

“你很守时。”张明说,声音在车库里回响。

“你说要谈我怎么活下去,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已经陷进来了,和当年的我一样。”张明走近几步,在离陆临川三米外停下,“你看见了延迟,墙上的字,接到了电话。这意味着镜子已经‘标记’你了。它会一直跟着你,直到你开门,或者你死。”

“我死了对它有什么好处?”

“你死了,它就自由了。”张明说,“镜子里的东西,需要活人的‘身份’才能完全出来。它模仿你,学你,直到能完全取代你,然后你的身体就是它的了,你的生活就是它的了。而你,会卡在镜子里,像我和林妍一样。”

“那为什么它不直接杀了我?”

“因为杀人太简单,取代不了。”张明摇头,“它要的是你的记忆,你的习惯,你的社会关系。它要完全变成你,让所有人都认不出来。要做到这点,它需要时间,需要你配合——你需要自己‘让’出位置。”

“怎么让?”

“子时,站在镜子前,数到一百,闭眼,然后想着‘让他出来’。它就会出来,你就会进去。”张明盯着陆临川,“它用各种方法诱骗你这么做,林妍当年就是这么上当的,我也是。它假装求救,假装被困,让你同情,让你想帮忙。但一旦你做了,就回不来了。”

“那墙上的林妍,是它假扮的?”

“是,也不是。”张明表情复杂,“林妍当年确实尝试交换,但她发现了陷阱,在最后关头反抗了。结果就是,她一半在里面,一半在外面,卡住了。镜子里的那一半,是它模仿的,但混入了林妍真实的意识碎片。所以它既能模仿林妍,又保留了一点林妍的记忆和情感。它用这点来骗你,让你觉得她在求救。”

陆临川想起墙里林妍暗红色的眼睛,那粘稠的声音。那里面,有一点是真的林妍吗?

“那你呢?”他问,“外面活动的你,是它假扮的吗?”

张明笑了,笑容苦涩。“我是真的张明,至少大部分是。当年我进去了,但我也发现了陷阱,我卡在中间。二十年来,我一点点往外挤,想完全出来。但它的力量在变强,它在阻止我。外面活动的那个,是它用我的样子造出来的傀儡,但还不完整,所以只能在夜里活动,避开阳光。”

“为什么现在才找我?”

“因为时机到了。”张明说,“镜子在你这儿,你又有共鸣,你是最佳人选。它想用你完全出来,然后扔掉我这个半成品。所以我必须帮你,也是帮我自己。”

车库深处传来脚步声,很轻,但越来越近。张明脸色一变。

“它来了,它的傀儡。”他压低声音,“听我说,要彻底解决这事,只有一个办法:找到镜子最初的主人,那个柳老太太。她是第一个被困住的,她的执念是镜子的核心。只有化解她的执念,镜子才会真正破碎,里面所有东西才会消失。”

“怎么找柳老太太?她不是死了吗?”

“她的魂魄还在镜子里,困在最深处。”张明快速说,“你需要进去,找到她,问她想要什么,完成她的心愿。但进去很危险,你可能出不来。所以,你需要一个信物,能保护你,也能指引你出来。”

“什么信物?”

张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扔给陆临川。陆临川接住,布包很轻,里面是个硬物。

“柳老太太的梳子,我从她老宅找到的,一直留着。”张明说,“你带着它,进镜子后,它会指引你找到她。但记住,在镜子里,不要相信任何倒影,包括我。倒影会撒谎,会误导。你只能相信自己的记忆,和这把梳子的温度——如果梳子变冷,说明你在危险的地方,如果变热,说明你接近她了。”

脚步声更近了,就在隔壁车位。张明后退。

“明天晚上,子时,你家浴室。我会在外面帮你稳住镜子的力量,你进去,找到柳老太太,问她的心愿。完成之后,镜子会碎,所有人都会自由。”他顿了顿,“包括我。”

“包括你?”

“对,包括我,包括林妍,包括所有被困的人。”张明深深看他一眼,“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你要来吗?”

陆临川握紧布包,布料粗糙,里面的梳子轮廓分明。他想起墙里林妍的脸,想起老赵颤抖的声音,想起窗外那张苍白的脸。

“我来。”他说。

张明点头,转身消失在柱子后。脚步声在隔壁车位停下,然后远去。

陆临川站在原地,听着自己的心跳。布包在手里,像一块冰。

车库出口方向传来陈建国的喊声:“陆临川?你在哪儿?”

陆临川把布包塞进口袋,转身走出去。

“陈警官,我在这儿。”

陈建国从车库入口走进来,眉头紧皱:“你怎么在这儿?便利店的人说你从后门走了。”

“我……想抄近路,迷路了。”

陈建国盯着他看了几秒,没戳穿。“走吧,回办公室。有新的发现。”

两人回到三楼办公室。陈建国关上门,打开电脑,调出一份档案。

“我让人查了柳家巷的老宅,柳老太太,本名柳素珍,1920年生,2003年去世,死因是心脏病突发。但邻居说,她死前几个月行为异常,经常对着镜子说话,有时哭有时笑。她独居,无子女,丈夫早逝。死后房子一直空着,直到2004年被拆迁。”

“拆迁时有人进去过吗?”

“有,拆迁队。我找到一个当年的工人,他说在拆浴室时,在墙里发现了一些东西。”陈建国点开一张照片,是手机翻拍的旧照片,模糊,但能看出是面墙被砸开,里面用油布包着一沓东西。

“是什么?”

“日记,柳素珍的日记,从1950年记到2003年。拆迁工人觉得晦气,没上交,自己留着,后来当废纸卖了。我让人去找,在旧书店找到了几本,剩下的可能已经毁了。”陈建国又点开几张照片,是日记内页的照片,“你看这段,1978年写的。”

陆临川凑近看。泛黄的纸页,钢笔字娟秀:

1978年3月12日 晴

今天擦镜子时,发现镜子里的人比我慢了一秒眨眼。我以为眼花,试了几次,每次都慢。镜子里的人看着我,眼神很陌生。我问他你是谁,他不回答,只是学我说话。我有点怕,但也没太在意,毕竟镜子就是镜子。

陈建国翻到下一页:

1978年3月20日 雨

延迟越来越明显了,动作也慢。今天我在镜子前梳头,镜子里的人梳到一半停下,看着我笑。我吓得摔了梳子。镜子里的他也摔了梳子,但慢了一秒。我捡起梳子,发现梳齿上有血,我的血,但我头皮没破。

镜子里的人,嘴角也有血。

陆临川感觉全身发冷。柳素珍在1978年就经历了和他一样的事。这镜子至少在1978年就在柳家了,可能更早。

“继续看,1985年。”陈建国快速滑动照片。

1985年7月5日 阴

我和他达成协议了。他说他叫“影”,困在镜子里很久了,想出来透透气。他说只要我每个月的月圆之夜,在镜子前点一盏灯,陪他说说话,他就不捣乱。我答应了,反正我也孤单。

今晚是第一次。我点了煤油灯,坐在镜子前。镜子里的他也坐着,但姿势有点不一样,更……放松。他说外面世界变了,问我好不好。我说还好,就是一个人。他说他也是一个人。

我们聊到半夜。奇怪,我居然不害怕了。

后面的日记,柳素珍和“影”的交流越来越多。她会在日记里记下“影”说的话,关于另一个世界,关于时间的不同,关于孤独。有时她会抱怨生活,“影”会安慰她。像两个隔着玻璃的朋友。

直到2003年,最后一篇日记:

2003年9月1日 雨

影说他等不了了,他想出来。我说不行,出来你就不是影了。他说他可以变成我,替我活,我太老了,活够了。我说我不想死,他说不是死,是休息,在镜子里休息,时间会变慢,我会一直停留在现在。

我拒绝了。他生气了,镜子裂了,裂纹从中间炸开。我在裂纹里看见很多人影,有年轻的,有老的,都挤在里面,伸手想出来。

我害怕,用布把镜子盖起来。但晚上,布自己滑落了,镜子完好无损,裂纹不见了。

影说,他给我三天考虑。三天后,如果我不答应,他就自己想办法出来。

日记到这里结束。三天后,2003年9月4日,柳素珍死于心脏病。是巧合,还是“影”做的?

陆临川抬头看向陈建国:“‘影’就是镜子里的东西?”

“应该是,而且它至少从1978年就在镜子里了,可能更早。”陈建国关掉照片,“柳素珍死后,镜子被老赵收走,卖给林妍,然后到张明家,再到你家。每个主人都经历了异常,林妍和张明失踪,你被盯上。”

“它想干什么?”

“它想完全变成人,需要一个合适的‘宿主’。”陈建国看着陆临川,“柳素珍太老,它可能不满意。林妍年轻,但可能是女性,和它不匹配?张明年轻男性,但它和张明交换时卡住了,不完美。现在找到你,中年男性,独居,社会关系简单,可能是它认为的‘完美宿主’。”

陆临川苦笑:“所以我被选中是因为我够惨?”

“可能。”陈建国不客气地说,“但别让它得逞。明天我们去柳家巷,虽然老宅拆了,但地基还在,也许能找到更多线索。另外,我会申请对镜子做更详细的检测,包括放射性、磁场之类的,看看到底是什么物质导致的异常。”

“如果检测不出来呢?”

“那就用笨办法。”陈建国眼神冷下来,“物理摧毁。用液压机压碎,熔炉熔化,我不信它还能复原。”

陆临川想起老赵的话:我砸了十几下,镜子裂了,但一块碎片都没掉。

但他没说出来。口袋里,柳素珍的梳子冰凉地贴着大腿。

明天晚上子时,他要进镜子,找柳老太太,完成她的心愿。

而陈建国要物理摧毁镜子。

两件事,会不会冲突?

如果镜子在进去前被摧毁,他会怎样?卡在里面出不来?还是和镜子一起碎掉?

他需要时间,需要拖住陈建国。

“陈警官,”陆临川说,“摧毁镜子前,能不能让我……跟它说几句话?我想试试问出林妍和张明的下落,万一他们还活着呢?”

陈建国皱眉:“太危险。”

“在安全环境下,你们在旁边看着,我只问几句。”陆临川坚持,“如果它真的能交流,也许我们能问出真相。如果不行,再摧毁也不迟。”

陈建国盯着他,许久,点头。“明天下午,在实验室,镜子会被放在防爆玻璃箱里,你可以问。但时间不能长,五分钟。而且,你要穿上防护服,戴耳塞,以防它用声音或什么影响你。”

“好。”

陈建国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你今晚睡隔壁值班室,床铺是干净的,明天早上八点我来叫你。”

陆临川起身走向门口,手搭上门把时,陈建国突然开口。

“陆临川。”

“嗯?”

“别做傻事。”陈建国声音低沉,“我知道你想帮忙,想救可能还活着的人。但有时候,有些人……可能已经救不了了。你要先保证自己安全。”

陆临川没回头,只是点点头,推门出去。

走廊里灯光惨白,值班室在尽头。他走进去,关上门,靠在门板上,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布包。

打开,里面是一把木梳,深褐色,梳齿细密,有些齿断了。梳子很旧,但保存完好,手柄上刻着一个小小的“柳”字。

他握紧梳子,木头冰凉,但渐渐,掌心传来一丝极微弱的温度,像有什么东西在苏醒。

窗外,月亮被云遮住,夜色浓重。

子时已过,但明天还有子时。

他走到窗边,看向外面城市。万家灯火,每盏灯下都有一个家,一个故事。而他要走进一面镜子里,找一个死了二十多年的老太太,问她想要什么。

荒诞,但必须做。

因为张明说,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梳子在手里,温度又升高了一点,像在回应他的决心。

陆临川躺上床,梳子放在枕边。闭上眼,脑子里浮现出墙里林妍的脸,车窗外张明的脸,老赵颤抖的手,陈建国紧皱的眉头。

还有镜子里那个“影”,从1978年就开始等待,等待一个完全出来的机会。

它等得太久,已经不耐烦了。

而他是下一个目标。

他必须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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