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门,顾晏辰敲了很久很久。
从烈日当空,敲到夕阳西下,再从暮色沉沉,敲到深夜降临。
他嗓子喊哑了,拳头敲肿了,可门内,始终没有一丝动静。
邻居被吵得受不了,开门出来,不耐烦地告诉他,那个姑娘早上就拖着行李箱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顾晏辰瞬间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凝固。
她走了。
她不想见他。
她连一个让他道歉的机会,都不肯给。
巨大的恐慌与绝望,瞬间将他淹没。
他疯了一样四处寻找,动用了所有关系,找遍了整座城市,所有她可能去的地方。
曾经的学校,她的老家,她朋友的住处,医院,甚至是他们曾经一起待过的每一个角落。
可苏晚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彻底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没有留下任何消息,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干干净净,彻彻底底。
顾晏辰回到那间狭小的出租屋,房东早已把门打开。
屋子里空荡荡的,她只带走了自己的衣物,连张妈留下的那个证据盒子,都原封不动地放在桌上。
窗台还放着一盆小小的绿植,是她之前养的,如今已经有些枯萎,像她曾经对他的爱意,慢慢耗尽,最终死去。
他看着这个她曾经独自熬过无数苦难的地方,看着厨房里简单的锅碗瓢盆,看着那张狭小的单人床,想象着她在这里孕吐、难受、哭泣、绝望的样子,心口就疼得快要炸开。
他不敢想象,她怀着身孕,独自一人爬六楼。
不敢想象,她吃着最简单的饭菜,营养不良,日渐消瘦。
不敢想象,她大出血时,躺在冰冷的楼道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更不敢想象,她得知终身不孕时,是怎样的绝望与崩溃。
而这一切,全是他造成的。
林清然的谎言被拆穿,身败名裂,彻底消失在这座城市。
筹备好的婚礼,沦为全城笑柄。
顾氏集团因为这场风波,股价动荡,流言四起。
可顾晏辰丝毫不在意,公司、财富、地位、颜面,对他而言,早已一文不值。
他只想找到苏晚。
只想再见她一面。
只想跟她说一句,对不起。
这一找,就是半年。
半年里,顾晏辰变了很多。
他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冷漠凌厉的顾总,眼底没了锋芒,只剩疲惫与沧桑,整个人消瘦了一大圈,胡茬杂乱,眼神空洞,像一个失去灵魂的傀儡。
他推掉了所有应酬,放弃了很多工作,几乎把所有时间,都用在寻找苏晚上。
他去过她的家乡,走过她走过的小路,问过每一个认识她的人,得到的,全都是失望。
有人说,她可能离开了这座城市,去了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重新开始。
有人说,她身体不好,怕是早已被伤透了心,不愿再与过去有任何牵扯。
每一种说法,都像一根针,扎在顾晏辰心上。
他终于明白,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是永生永世。
有些错过,一旦发生,就再也无法回头。
有些爱意,一旦燃尽,就再也无法重燃。
他终于体会到,苏晚那十年,是怎样的滋味。
求而不得,爱而不能,痛而不语,忍而不言。
只是他的痛,来得太晚,太晚。
再次得到苏晚的消息时,是在一个雨天。
和当初她离开他的那一天,一模一样的天气。
助理脸色凝重地站在他面前,声音低沉:“顾总,查到苏小姐的消息了。她……在城郊的静养院里,已经住了三个多月。”
顾晏辰猛地起身,几乎是跌撞着冲了出去。
车子一路飞驰,驶向城郊那座安静的静养院。
这里环境清幽,远离喧嚣,适合身体虚弱、心神不宁的人休养。
顾晏辰冲进院子,在一片小小的花园里,看到了那个日思夜想的身影。
苏晚坐在轮椅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面朝夕阳,安安静静地坐着。
她比之前更瘦了,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长发随意地披在肩头,眼神平静地望着远方,没有焦点,没有情绪,像一尊精致却没有生气的瓷娃娃。
她的身体,早已被彻底拖垮。
失去孩子,大出血,终身不孕,加上长期心情抑郁,她的心脏与气血都严重受损,再也无法像正常人一样生活,只能在这里静养,靠着药物,勉强维持。
顾晏辰站在不远处,看着她的背影,浑身颤抖,一步都迈不出去。
他怕惊扰她,怕吓到她,怕她看到自己,会更加厌恶,更加痛苦。
良久,他才缓缓走上前,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无尽的卑微与祈求:“苏晚……”
苏晚缓缓转过头,看到他,眼神没有丝毫波动,既不惊讶,也不愤怒,更不伤心,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平静得,让他心疼。
“你来了。”她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很淡,没有一丝温度。
“我……”顾晏辰喉咙发紧,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对不起。”
苏晚轻轻笑了笑,那笑容很浅,很浅,没有任何意义。
“顾先生,不必道歉。”她慢慢转过头,继续望向远方,“事到如今,道歉没有任何意义。孩子回不来,我也回不去,我们之间,早就结束了。”
“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顾晏辰蹲在她面前,眼眶通红,声音哽咽,“你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我照顾你,一辈子照顾你,你想去哪里,我都陪你,你想做什么,我都依你,我用余生所有时间弥补你,求求你,别再不理我……”
“不必了。”苏晚轻轻摇头,语气平静而决绝,“顾晏辰,我的爱,早在那个雨夜,就死了。我的希望,在孩子离开的那天,也没了。我的人生,早就被你毁了,现在这样,挺好的。”
“我不恨你了,也不怨你了。
只是,也不爱你了。”
最后一句话,轻飘飘落下,却像一把刀,彻底刺穿了顾晏辰的心脏。
不恨不怨,也不爱。
真正的放下,不是哭闹,不是纠缠,而是彻底的无所谓。
他于她,从此只是路人。
夕阳慢慢落下,余晖洒在苏晚脸上,柔和却短暂。
她轻轻闭上眼,呼吸渐渐变得微弱。
长期的病痛与心力交瘁,早已耗尽了她所有生机。
“顾晏辰,这辈子,我太累了……”
“如果有下辈子,我不要再遇见你了。”
话音落下,她的手轻轻垂落,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医护人员匆匆赶来,一番抢救之后,对着顾晏辰轻轻摇头。
苏晚走了。
在一个平静的黄昏,彻底离开了这个让她伤痕累累的世界。
没有痛苦,没有挣扎,安安静静,如她一生。
顾晏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被抽走了所有魂魄。
世界一片寂静,再也没有声音,再也没有光亮。
他终于失去她了。
永远,永远地失去了。
后来,顾晏辰按照苏晚的遗愿,将她的骨灰,撒在了一片辽阔的海边。
她喜欢海,喜欢安静,喜欢没有喧嚣的地方。
他终生未娶。
没有再娶任何人,也没有再爱上任何人。
他守着对苏晚的悔恨与思念,度过了余生。
每年她的忌日,他都会去海边,带上一束她最喜欢的白色小花,静静地待上一整天,跟她说说话,像她曾经对他那样,小心翼翼,温柔卑微。
有人问他,值得吗。
他只是轻轻笑一笑,不说话。
没有值不值得,只有咎由自取。
他用一生的孤独,偿还了对她的亏欠。
风掠过海面,卷起层层浪花,像是苏晚温柔的叹息。
爱意燃尽,只剩空寂。
一场烬爱,终生遗憾。
从此,世间再无苏晚,也再无,那个会满眼是光爱着顾晏辰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