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在病床上躺了整整一周。
这间老式医院的病房狭小而拥挤,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与淡淡的霉味,床单被罩洗得发白,窗外的天空总是灰蒙蒙的,像她此刻的心情,看不到一丝光亮。
身体上的疼痛早已麻木,可心口的空洞,却大到让她窒息。
孩子没了。
这辈子,她再也不能做母亲了。
医生查房时,看着她空洞无神的眼睛,总是忍不住叹气,私下里跟护士说,这姑娘怕是心也跟着死了。
她不哭不闹,不喊不叫,每天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躺着,要么望着天花板发呆,要么侧过身,看着窗外那一方小小的天空。偶尔有阳光透进来,落在她苍白的手背上,暖得微弱,却暖不进她早已冰封的心底。
同病房的阿姨看她可怜,时不时给她递个水果,跟她说几句话,可苏晚大多时候只是轻轻点头,连一句回应都没有。她不想说话,不想交流,不想面对任何人,也不想面对这个残忍的世界。
曾经支撑她熬过所有苦难的希望,没了。
曾经让她甘愿卑微到底的执念,碎了。
曾经让她在黑暗里咬牙坚持的光,灭了。
她现在,只剩下一副空空的躯壳。
住院的钱,是她攒了几个月的工资,加上向公司预支的一部分薪水,勉强凑够的。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的遭遇,没有联系朋友,更不可能去找顾晏辰。于她而言,那个人早已是陌路,是仇人,是毁掉她一生的源头。
她甚至有些庆幸,孩子没有来到这个世上。
不用像她一样,爱得卑微,活得痛苦,被父亲厌恶,被世界抛弃。
只是一想到那个在她肚子里待了六个月的小生命,想到自己曾经无数次贴着小腹跟他说话,想到自己曾经幻想过他的眉眼、他的声音,心口就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疼,疼得她浑身发抖,却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眼泪,早在那个雨夜,就流干了。
出院那天,天气阴冷,刮着大风。
苏晚裹紧了身上单薄的外套,一步步走出医院。阳光刺眼,她却觉得浑身发冷,脚步虚浮,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没有力气,也没有方向。
她没有回公司,已经托同事帮忙递交了辞职信。身体垮了,心也死了,她再也没有力气去上班,没有力气去面对那些琐碎的日常,更没有力气,假装自己一切都好。
回到那个狭小逼仄的出租屋,推开门,一股冷清扑面而来。
屋子里还保持着她离开时的样子,桌上放着没来得及洗的碗筷,床边放着几本她准备用来胎教的书籍,一切都还在,可她的孩子,却再也回不来了。
苏晚缓缓走到床边,坐下,伸手轻轻抚过空荡荡的小腹,终于忍不住,弯下腰,将脸埋在膝盖里,发出压抑而破碎的呜咽。
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喊,只有极低极低的抽泣,像一只受伤的小兽,独自舔舐着伤口。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直到喉咙沙哑,直到浑身脱力,才慢慢躺回床上,闭上眼睛,陷入一片昏沉的昏睡。
她以为,自己的人生,大概就会这样,在绝望与孤寂中,慢慢熬下去。
却没想到,命运在将她推入深渊之后,还要将最残忍的真相,摊开在她面前。
这天下午,门外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
苏晚以为是房东,懒得动弹,直到敲门声持续不断,她才拖着疲惫的身体,慢慢打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穿着朴素的老人,身形有些佝偻,眼神却很温和。看到苏晚,老人眼眶一红,当即就要弯腰行礼。
苏晚吓了一跳,连忙扶住她:“您……您是谁?”
“少夫人,”老人声音哽咽,满是愧疚与心疼,“我是老将军身边伺候了一辈子的张妈,您不认识我,可我认识您啊。”
苏晚愣住。
老将军,是顾晏辰的爷爷,也是这世上,唯一对她有过几分真心的人。
张妈走进狭小的屋子,看着这里简陋破旧的环境,看着苏晚苍白憔悴、毫无血色的脸,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少夫人,您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样……老将军要是地下有知,该有多心疼啊。”
苏晚喉咙发紧,低声道:“我已经不是什么少夫人了,我跟顾晏辰,早就离婚了。”
“是那小子糊涂!是他被猪油蒙了心!”张妈激动地开口,“所有的事,都是假的,都是林清然那个女人一手策划的!老将军临终前,早就把一切都交代给我了,让我一定要找机会,把真相告诉你,告诉顾晏辰那个混账!”
苏晚猛地抬头,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波动:“您说什么……”
“当年那场车祸,根本不是意外,是林清然故意安排的!”张妈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将埋藏了十年的真相,缓缓道出,“她早就知道老将军身体不好,知道您一直在老将军身边伺候,知道老将军喜欢你,想让你嫁给顾少爷。她怕你抢走她的位置,怕顾少爷真的对你动心,所以才设计了那场车祸,故意让你冲上去救顾少爷,再事后买通旁人,把所有脏水都泼到你身上,说是你故意设计,逼她离开。”
苏晚浑身一震,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老将军后来查到了真相,气得一病不起,可他顾及顾家颜面,也顾及顾少爷对林清然的感情,一时没有揭穿。他临终前拉着我的手,千叮咛万嘱咐,说你是个好孩子,善良、纯粹、没有心机,让我一定要护着你,一定要在合适的时候,把真相告诉顾少爷,不能让你白白受委屈。”
“林清然回来之后,继续在顾少爷面前装可怜,卖惨,颠倒黑白,把所有过错都推到你身上。顾少爷被她迷了心窍,对你百般冷落,万般羞辱,甚至逼你离婚……这些,老将军早就料到了,他留下了一盒子证据,录音、证人证词、当年的转账记录,全都在,足以证明林清然的真面目。”
张妈说着,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一个陈旧却保存完好的木盒子,轻轻放在苏晚面前。
“少夫人,这是老将军留给您的,他说,他对不起你,让你受委屈了。”
苏晚颤抖着手,缓缓打开盒子。
里面整整齐齐摆放着一叠文件,几段录音笔,还有几张泛黄的照片。
每一份证据,都清晰地指向林清然,每一行字,都在为她洗刷冤屈,每一段录音,都在还原十年前的真相。
原来,她十年的深情,不是笑话。
原来,她从未算计,从未抢夺,从未害人。
原来,她所承受的所有冷漠、羞辱、误解、痛苦,全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
而那个她爱了十年的男人,却从头到尾,都站在骗子那边,亲手将她推入地狱。
他不信她,不护她,不疼她。
他践踏她的真心,侮辱她的人格,扼杀她的孩子,毁掉她的一生。
苏晚看着眼前的证据,忽然笑了起来。
笑得悲凉,笑得绝望,笑得浑身发抖。
真相来得太晚了。
太晚了。
她的孩子没了。
她终身不孕了。
她的十年,死了。
她的爱,燃尽了。
现在告诉她真相,有什么用?
能让她的孩子回来吗?
能让她重新做母亲吗?
能让她那些日日夜夜的委屈与痛苦,一笔勾销吗?
不能。
什么都不能。
苏晚缓缓合上盒子,眼底一片死寂,再无一丝波澜。
“张妈,谢谢您,”她声音轻得像风,“真相,我知道了。但我不想再跟顾家,跟顾晏辰,有任何牵扯。这些东西,您拿走吧,我不需要。”
张妈急了:“少夫人,您怎么能就这么算了?顾少爷他……”
“算了吧,”苏晚轻轻摇头,打断她,“一切都算了。我累了,只想安安静静地过日子,再也不想卷入任何纷争。您走吧,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
她态度决绝,眼神平静得吓人。
哀莫大于心死,大概就是这般模样。
张妈看着她这副样子,知道她心已死,再多劝说也无用,只能叹了口气,抹着眼泪,慢慢离开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苏晚缓缓滑落在地,抱着膝盖,一动不动。
真相灼心,可心早已成灰,再烫的真相,也烫不出一丝温度。
而此时的顾晏辰,正在为婚礼做最后的准备。
他挑了最贵的婚纱,定了最豪华的场地,邀请了所有名流权贵,想要给林清然一场举世瞩目的婚礼。他满心欢喜,满眼期待,觉得自己终于弥补了当年的遗憾,终于能和心爱的女人,共度一生。
他从未想过,自己一直呵护备至的白月光,是满口谎言的毒蛇。
他从未怀疑过,自己一直厌恶至极的妻子,是被他亲手冤枉的无辜人。
他更不知道,自己刚刚亲手失去了孩子,也亲手,毁掉了自己一生的救赎。
直到张妈拿着证据,怒气冲冲地出现在他面前,将所有真相甩在他脸上。
当一段段录音播放,当一份份证据展开,当十年阴谋被彻底揭穿,顾晏辰站在原地,脸色惨白,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头上。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尖刀,狠狠刺穿他的心脏。
他逼走了最爱他的人。
他相信了最会骗人的人。
他害死了自己的孩子。
他让那个满眼都是他的姑娘,遍体鳞伤,终身不孕。
顾晏辰猛地抓起车钥匙,疯了一般冲了出去。
他要去找苏晚。
他要跟她道歉。
他要弥补她。
他要告诉她,他错了,他错得彻骨。
车子在马路上疯狂飞驰,闯了无数个红灯,顾晏辰的脑海里,全是苏晚的样子。
她雨夜离开时单薄的背影。
她在医院呕吐时孤单的模样。
她小心翼翼护着小腹的温柔。
她眼底最后一点光亮熄灭时的绝望。
心口像是被生生撕开,鲜血淋漓,疼得他无法呼吸。
他终于明白,那些他以为的心机,全是她的深情。
那些他厌恶的纠缠,全是她的不舍。
那些他无视的温柔,全是她十年如一日的爱。
而他,亲手把这一切,全部碾碎。
车子停在苏晚出租屋楼下,顾晏辰跌跌撞撞地跑上楼,用力敲打着房门。
“苏晚!开门!”
“苏晚,我知道错了,你开门好不好!”
“我求你,开门……”
门内,一片死寂。
没有任何回应。
顾晏辰靠在门上,缓缓滑下,第一次,流下了悔恨的泪水。
他终于知道真相了。
可他的女孩,再也不会原谅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