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手续办完的那天，天空依旧阴沉，像是在为苏晚这段潦草收场的婚姻默哀。她没有回曾经的顾家别墅，那里的每一件家具、每一处装饰，都曾是她小心翼翼布置的家，如今却只剩下刺心的讽刺。她只带走了一个小小的行李箱，里面装着几件换洗的衣服，还有一本从少女时代就开始写的日记，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顾晏辰给她的那张银行卡，被她原封不动地留在了玄关柜上。她不要他的钱，不要他的补偿，更不要他用施舍的姿态，来践踏她最后一点尊严。她爱了他十年，不是为了在离开时，换来一笔冷冰冰的分手费。
老城区的巷子狭窄又潮湿，路面坑坑洼洼，一到下雨天就积满污水。苏晚拖着行李箱，在巷子里走了很久，才找到一间中介口中“便宜又安静”的出租屋。房子在顶楼，没有电梯，她一步一步爬上去，每走一步，小腹就隐隐有些坠痛，她下意识地伸手护住肚子，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易碎的珍宝。
屋子很小，一室一厅，墙面有些发黄，家具陈旧，唯一的窗户对着隔壁楼栋的墙壁，采光很差。可苏晚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却第一次觉得松了口气。这里没有顾晏辰的气息，没有旁人异样的目光，更不用每天活在“顾太太”这个虚假又痛苦的身份里。从今以后，她只是苏晚，一个怀着孩子、想要好好活下去的普通人。
简单收拾过后，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她没有力气做饭，只泡了一碗最便宜的速食面，热气氤氲中，她看着自己微微泛白的指尖，忽然就红了眼眶。曾经在顾家，哪怕顾晏辰对她再冷淡，佣人也不敢怠慢，三餐四季、衣食住行，从来都是精致妥帖。可如今，她连一碗热汤都要自己动手，连一盏灯都要自己打开。
落差之大，让她鼻尖发酸。
可摸到小腹那一点几乎难以察觉的隆起时，她又硬生生把眼泪逼了回去。
没关系，她还有孩子。
这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念想，唯一的光。
第二天一早，苏晚便开始找工作。她大学成绩不错，学的是行政管理，从前为了照顾顾老爷子、打理顾家琐事，才放弃了工作的机会。如今重新踏入职场，一切都要从头开始。她不敢找太辛苦的工作，也不敢找需要长时间加班的岗位，只能在招聘软件上一遍遍筛选，最终找到了一家小型贸易公司的文员职位，工资不高，胜在轻松稳定，离家也近。
上班第一天，同事们看她的眼神带着几分好奇，毕竟她气质温婉，眉眼间依旧藏着曾经养尊处优的痕迹，与这间狭小破旧的办公室格格不入。苏晚不在意旁人的目光，只是安安静静地做事，打印文件、整理资料、录入数据，哪怕工作琐碎枯燥，她也做得格外认真。
对她而言，能有一份安稳的收入，能让自己和肚子里的孩子活下去，就已经足够。
孕吐来得比她想象中更猛烈。
起初只是晨起恶心，后来发展到闻到一点油腻味就控制不住地呕吐。公司没有单独的休息室，她只能一次次冲进卫生间，趴在洗手台上干呕，胃酸翻涌，喉咙火辣辣地疼，整个人虚弱得站都站不稳。同事偶尔撞见，会投来异样的目光，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暗自揣测，苏晚全都装作没有看见。
她不敢告诉任何人自己怀孕了，更不敢让人知道，孩子的父亲是顾晏辰。她只想安安静静地把孩子生下来，远离那些是非，远离那个让她痛彻心扉的男人。
下班后，她要独自去菜市场买菜，提着沉甸甸的袋子一步步爬楼梯，回到狭小的出租屋，再强撑着身体做饭。从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顾太太，如今要学着洗菜、切菜、开火做饭，动作生疏又笨拙，好几次被热油烫到手指，疼得她倒抽冷气。
夜里常常失眠。
窗外一片漆黑，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苏晚躺在床上，伸手轻轻贴着小腹，一遍遍地跟孩子说话。
“宝宝，你要乖乖长大。”
“妈妈会保护你，不管多苦，都会把你生下来。”
“以后我们两个人，一起生活，好不好？”
黑暗里，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无人知晓的委屈与倔强。
她从不主动打听顾晏辰的消息，却总在不经意间，听到关于他的一切。
财经杂志的封面、城市大屏的广告、朋友朋友圈里的照片……到处都是他和林清然的身影。他陪她出席晚宴，陪她逛奢侈品店，陪她去看画展，看她时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那是苏晚穷尽十年，都从未得到过的温柔。
有人在背后议论，说顾总终于和心爱的人走到一起，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也有人惋惜，说那位突然消失的顾太太，估计是拿了一笔钱，彻底退场了。
每一句议论，都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苏晚心上，不致命，却密密麻麻，疼得她喘不过气。
她曾经也羡慕过林清然，羡慕她什么都不用做，就能被顾晏辰捧在手心。而她掏心掏肺，倾尽所有，只换来满身伤痕。
偶尔，顾晏辰也会在深夜时分，短暂地想起苏晚。
处理完工作，独自一人坐在空旷的别墅客厅时，他会忽然想起，以前这个时间，苏晚会端一杯温好的牛奶过来，安安静静地放在他手边，不说一句话，不打扰他分毫。
他生病发烧时，是她整夜不睡，守在床边替他擦身、量体温，眼神里的担忧，真切得藏不住。
他口味挑剔，不吃葱姜，不爱太咸，记得最清楚的人，从来不是林清然，而是苏晚。
那些细碎的、温柔的、不张扬的好，在他拥有时，被他视作理所当然，甚至觉得是她别有用心的讨好。直到她彻底离开，那些画面才会在不经意间冒出来，搅得他心头莫名烦躁。
可每当这时，林清然一条消息、一个电话，娇滴滴地喊他“阿辰”，委屈地提起当年被“逼走”的遭遇，他心中那一点点异样的波动，便会立刻被压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对苏晚更深的厌恶。
他告诉自己，苏晚所做的一切，都是心机。
她靠近他，照顾他，嫁给她，全都是为了顾家的地位和财富。
像她那样虚伪的女人，根本不值得他半分心软。
日子一天天过去，苏晚的小腹渐渐明显起来。
她穿上宽松的衣服，尽量遮掩身形，可依旧挡不住日渐虚弱的气色。长期营养不良、休息不足、心情压抑，让她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原本明亮的眼睛，也失去了往日的光彩。
那天公司组织体检，苏晚本不想去，可架不住人事再三催促，只能跟着一起去了医院。
做完基础检查，她刚走到走廊拐角，一阵强烈的孕吐突然袭来，她慌忙扶住墙壁，弯下腰剧烈地呕吐，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眼前阵阵发黑，四肢发软，几乎要站不住。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出现在走廊尽头。
顾晏辰。
他陪着林清然来做皮肤护理，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大衣，身姿挺拔，眉眼依旧英俊逼人。他的目光随意扫过，在看到扶着墙呕吐、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苏晚时，脚步猛地顿住。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宽松卫衣，头发随意扎在脑后，脸色苍白如纸，小腹微微隆起，孤零零地站在人来人往的走廊里，没有一个人上前扶她，没有一个人问她难不难受。
脆弱、孤单、可怜。
与从前那个安静温婉、哪怕被他冷落也依旧挺直脊背的顾太太，判若两人。
顾晏辰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突如其来的闷痛，让他呼吸一滞。
他下意识地迈开脚步，想要朝她走过去。
他想问问她，怎么会在这里，怎么会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模样。
想问她，肚子里的孩子，是不是真的还在。
可就在这时，林清然轻轻挽住了他的手臂，声音柔柔弱弱：“阿辰，我有点累了，我们快点上去好不好？”
顾晏辰的脚步，硬生生停在原地。
他看了一眼身旁眉眼温顺、依赖着他的林清然，又看了一眼不远处，依旧弯着腰、狼狈不堪的苏晚，心底那一点莫名的疼，瞬间被理智压了下去。
是她自己选的路。
是她当年费尽心机嫁给他，如今离婚离开，也是她应得的下场。
他没必要同情，更没必要心软。
最终，他收回目光，搂着林清然，转身走进了电梯，没有一丝停留。
他没有看见，在他转身的那一刻，苏晚缓缓抬起了头。
她看到他了。
看到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讶异，看到了他下意识伸出的脚，也看到了他为了林清然，毫不犹豫转身离开的决绝。
原来，哪怕她狼狈至此，哪怕她怀着他的孩子，在他心里，她依旧比不上林清然分毫。
心底最后一点残存的希冀，在那一刻，彻底熄灭。
像是燃尽的灰烬，风一吹，就散了。
苏晚缓缓站直身体，抬手擦了擦嘴角，眼底一片死寂。她不再哭，不再痛，也不再期待。她告诉自己，从今往后，顾晏辰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她只要好好活着，好好生下孩子，就够了。
她以为，生活再苦，只要熬到孩子出生，一切就会好起来。
可命运对她的残忍，远远没有结束。
怀孕六个月那天，苏晚下班回家，刚爬上楼梯，小腹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狠狠撕裂。她疼得浑身冷汗直流，双腿一软，直接倒在楼道里。
温热的血液顺着大腿流下，染红了她的裤子，刺目得让人心慌。
邻居发现她时，她已经意识模糊，浑身冰冷。众人手忙脚乱地把她送到医院，抢救室的红灯亮起，亮得格外刺眼。
漫长的几个小时后，医生走出抢救室，对着守在外面的邻居，面色沉重地摇了摇头。
“大人暂时脱离危险，但孩子没保住，没能保住。”
“她本身体质就弱，长期劳累、营养不良，加上情绪压抑太久，这次大出血，对身体损伤非常严重。”
“以后……她再也没有怀孕的可能了。”
一句话，判了苏晚一生的死刑。
病床上，苏晚缓缓睁开眼睛，目光空洞地望着惨白的天花板。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安安静静地躺着，像一尊没有灵魂的瓷娃娃。
她的孩子，她拼尽全力守护的希望，她在黑暗里唯一的光，没了。
这辈子，她再也做不了母亲了。
而此刻的顾晏辰，正在高端定制店里，陪着林清然挑选婚纱。
灯光璀璨，佳人在侧，他眉眼温柔，满心都是对未来的憧憬，对苏晚所经历的地狱，一无所知。
窗外的天，暗了下来。
苏晚的世界，也彻底，没有了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