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离带着阿月往山里走。
走了很久。
久到天快亮了。
久到身后的追兵彻底没了声音。
久到江离的腿都软了。
前面,出现一处山谷。
山谷很窄,两边是悬崖。
悬崖上长满藤蔓,藤蔓垂下来,遮住天光。
谷底有一条小溪。
溪水是清的。
不是黑的。
不是红的。
是清的。
能看见水底的石头。
江离已经很久没见过清的水了。
从进幽河到现在,全是黑的,红的,浑浊的。
现在终于看见清的。
他蹲下来,捧起水洗脸。
水冰凉。
但不像幽河那种冰。
是正常的凉。
山泉的凉。
阿月也蹲下来。
捧水喝。
喝了一口,吐出来。
“苦的。”
江离也尝了一口。
确实是苦的。
苦得像药。
苦得像——
死人的味道。
他站起来,往山谷深处看。
那里,有一间小屋。
破旧的,歪斜的,快塌的。
屋顶长满草,草都枯了。
墙是用石头垒的,石头缝里长满青苔。
门板歪着,半开半掩。
门口坐着一个人。
背对着他们。
一动不动。
江离握紧刀。
慢慢走过去。
走近了,看清那个人。
是骨螺翁。
他没死?
不,他死了。
但他的魂,还在。
还坐在这里。
等。
等谁来?
骨螺翁慢慢转过头。
露出那张半人半骨的脸。
左半边脸皮肉完好,右半边脸只剩骨头。
左眼浑浊发黄,右眼窝是个黑洞。
他看见江离,笑了。
笑得和上次一样。
“来了?”
江离点头。
“来了。”
“等很久了?”
“不久。”
“就几天。”
骨螺翁指着旁边的石头。
“坐。”
江离坐下。
阿月站在他旁边,看着骨螺翁。
骨螺翁也看她。
左眼里流出泪来。
血泪。
“这孩子——”
“是阿月。”
“阿月?”
“嗯。”
“守将的女儿?”
“是。”
骨螺翁沉默片刻。
然后,笑了。
笑得很苦。
“守将……也走了?”
“走了。”
“什么时候?”
“不久前。”
“走得安心吗?”
江离想了想。
“安心。”
“他女儿来接他了。”
骨螺翁点头。
“那就好。”
“那就好。”
他看着阿月。
看了很久。
看得阿月都不好意思了。
“爷爷,你看什么?”
骨螺翁笑了。
“看你像谁。”
“像谁?”
“像我孙女。”
阿月愣住。
“你孙女?”
“嗯。”
“死了。”
“死了一千年。”
“和你一样大。”
“和你一样,穿着红袄。”
“和你一样,扎着辫子。”
“和你一样——”
他顿了顿。
“眼睛亮亮的。”
阿月看着他。
看着他那只浑浊的左眼。
看着那个黑洞洞的右眼眶。
“爷爷,你孙女在哪?”
骨螺翁指着山下。
“在下面。”
“在幽河。”
“在那些尸体中间。”
“等了一千年。”
“等我下去陪她。”
阿月沉默。
她想起自己的娘。
也是在下面。
也在等。
等她下去陪。
但她没下去。
她上来了。
和叔叔一起上来了。
骨螺翁看着她。
“你怎么上来的?”
阿月指着江离。
“叔叔带我上来的。”
骨螺翁看江离。
“你带她上来的?”
江离点头。
“你知道带她上来意味着什么?”
“知道。”
“她还会下去的。”
“总有一天。”
“但能多活一天是一天。”
骨螺翁愣住。
然后笑了。
笑得很开心。
“你和你爹,真像。”
“他也这么想。”
“能多活一天是一天。”
“所以他才下去。”
“替你娘挡那些东西。”
“挡了十二年。”
江离沉默。
他看着骨螺翁。
看着那张半人半骨的脸。
“你怎么知道?”
骨螺翁指着自己的心口。
“这里。”
“还有感觉。”
“你爹下去那天,我这里疼了一下。”
“疼了三天。”
“后来不疼了。”
“就知道他死了。”
“现在又疼了。”
“你娘下去那天,又疼了。”
“疼到现在。”
他捂着心口。
那里,有一个洞。
拳头大的洞。
从前面能看见后面的石头。
洞里没有心。
什么都没有。
但他在疼。
疼得脸都扭曲了。
江离看着他。
“你还能撑多久?”
骨螺翁摇头。
“撑不了多久了。”
“魂快散了。”
“等你们来,就是为了说几句话。”
“什么话?”
骨螺翁指着阿月。
“这孩子,你带着。”
“带她走。”
“走得远远的。”
“永远别回来。”
“为什么?”
“因为她在下面,还有东西等她。”
“什么东西?”
骨螺翁沉默片刻。
“她娘。”
“她娘没死透。”
“魂还在。”
“还在等她。”
“等她下去陪。”
“等了一千年。”
阿月浑身一震。
“我娘——”
“还在?”
骨螺翁点头。
“还在。”
“在那些尸体最深处。”
“在最下面。”
“在河主身边。”
“守着它。”
“等你去换她。”
阿月的眼泪流下来。
金色的泪。
“娘——”
“别哭。”
骨螺翁打断她。
“哭了就走不了了。”
“你上去,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活着。”
“活到一百岁。”
“活到老。”
“活到有孩子。”
“活到——”
他顿了顿。
“再来找她。”
阿月擦掉眼泪。
点头。
“我记住了。”
骨螺翁笑了。
笑得很欣慰。
他转头,看江离。
“你呢?”
“我什么?”
“你还要下去?”
江离沉默。
他看着山下。
看着那条河的方向。
看着那些尸体追来的方向。
看着他娘消失的方向。
看着他爹死的地方。
“要下去。”
“为什么?”
“因为还有人在下面等我。”
“谁?”
“河主。”
“它还没死。”
“它不死,湘西就没了。”
“那些活着的人,就全得死。”
“阿月也活不到一百岁。”
骨螺翁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
“你和你爹,真像。”
“倔得要死。”
“劝不动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只骨螺。
比之前那两只都小。
小得像拇指。
但壳上有字。
密密麻麻,刻满了。
“拿着。”
江离接过。
骨螺很轻。
轻得像没有重量。
但很烫。
烫得像刚烧过的铁。
“这是什么?”
“最后一只骨螺。”
“三只大的,一只小的。”
“大的用了三次,碎了。”
“小的能用一次。”
“一次就够了。”
“够什么?”
骨螺翁看着他。
“够你下去。”
“够你走到河主面前。”
“够你——”
“杀了它。”
江离握紧那只小骨螺。
“怎么用?”
“到它面前,吹响。”
“一吹,它就死。”
“你也死。”
“同归于尽。”
江离愣住。
“我也死?”
“对。”
“魂飞魄散那种死。”
“连残魂都留不下来。”
“连坟都没有。”
“连纸都没人烧。”
“你还要用吗?”
江离看着那只小骨螺。
很小。
很轻。
很烫。
能杀死河主。
也能杀死自己。
他转头,看阿月。
阿月正看着他。
眼睛亮亮的。
“叔叔,你要用吗?”
江离没答话。
他蹲下来。
看着她。
“阿月,如果叔叔不回来了——”
“那我等你。”
“等很久很久?”
“等很久很久。”
“等到一百岁?”
“等到一百岁。”
“等到老?”
“等到老。”
“等到——”
“等到叔叔回来。”
江离笑了。
笑得很开心。
笑得很——
骄傲。
他站起来。
看着骨螺翁。
“我用。”
骨螺翁点头。
“我就知道你会用。”
“你和你爹一样。”
“倔得要死。”
“劝不动的。”
他站起来。
骨头咔咔响。
走到江离面前。
伸手,摸他的脸。
手是凉的。
冰一样的凉。
但江离觉得暖。
“孩子,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帮我带话。”
“带什么话?”
骨螺翁指着山下。
“告诉我孙女。”
“爷爷来了。”
“在路上了。”
“让她再等一会儿。”
“等爷爷下去陪她。”
江离点头。
“我记住了。”
骨螺翁笑了。
笑得很开心。
然后,他的身体开始消散。
从脚开始。
往上散。
散成点点光芒。
惨白的,温暖的,像爷爷的手。
那些光芒飘起来。
飘向山下。
飘向幽河的方向。
飘向他孙女等他的地方。
江离站在那,看着那些光消失。
阿月拉着他的手。
“爷爷走了?”
“走了。”
“去找他孙女了?”
“去找了。”
“找到了吗?”
江离看着山下。
那里,河水还在翻涌。
尸体还在动。
河主还在等。
但他知道,骨螺翁的孙女,一定也在等。
等了一千年。
等爷爷来接她。
“会找到的。”
“一定会。”
阿月点头。
握紧他的手。
两个人站在山谷里。
站在那间小屋前。
站在那些光消失的地方。
很久,很久。
久到太阳升起来。
久到阳光照进山谷。
久到——
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