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龙郡这座城不是冰郎心中觉得需要留下来的地方,但是他也永远不会忘记这里曾经带给自己很多温暖。
慕容妱澕心想,江湖上有传言,豸岁貊北境是污浊的、寂寞的,还是野兽之地,而真实的豸岁貊北境也是热情的、团结的,是个会用青铜盛器的,也会用稀少的竹子做竹简,是个风俗文明和重视文化的地方。
犹记得他们初至龙郡时,正值冬末残,每至夜幕低垂,众人皆以黄绸覆额或裹首,依当地旧俗驱邪避祟。如今没了那黄绸,瞧着倒觉真切,笑起来更显憨朴可爱,尤以孩童为甚。
慕容妱澕立于七老图山脚下,抬眸望向余脉,枝头残雪压着去年干枯的榆荚,眉间凝着几分阴云:"这沙国小王子沙图鲁,倒比他父王多了几分胆色。"
"何止胆色。"白俊将战报摊开于覆雪的箭垛上,墨迹自狼毫间洇开,指尖凝息轻点,"玫瑰岛那帮人,借着七十七年前与大唐的旧怨,暗中撺掇沙国王室最不受宠的幼子起事,沙国王表面上是在装聋作哑,任由着这小崽子点拨了三百精骑随行,冠冕堂皇的说是护驾,实则半路上是暗中以玫瑰岛的死士再度添数,而那沙国自己的王室卫队中则有半数是挑剩的羸弱之辈。"他忽然一手攥拳,令冰屑簌簌而下,一手从雪堆里拈起几枚干枯的沙棘枝,正插入冰面裂隙,"不过是想坐看两虎相争,待其两败俱伤时,再遣精骑踏过葫芦城的江河收网,根本就是等着捡那落入崖缝的狍子。"
三百精骑,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更何况还有借了嫁衣的死士,若趁夜踏雪奔袭,也够边塞的屯卒喝一壶。然初生牛犊虽勇,终究不曾见过苍鹰卫的箭雨是如何遮蔽日影的。
云苏俯首观老哈河冰面裂隙中透出的暗水,拈起一片残雪化作水雾:“他们遇上的,是专为收边安境而训的苍鹰卫,再年轻的苍鹰卫,可都是喝过大唐圣水的鹰崽子。”
慕容妱澕忽然轻笑出声,眼波流转间呵出的白气散入寒风:"没错,可那玫瑰岛主也是个妙人,他当沙国王真瞎了眼?"她亦凭空凝聚水汽,指尖凝成冰珠,轻轻一弹,冰珠撞在枯枝上碎成齑粉,"既想借刀杀人,又怕刀太钝崩了刃,便遣了这帮半是乌合、半是累赘的队伍来,他们却忘了,苍鹰卫的箭矢祭过纛旗,从来只装破甲锥,认主,不认人,纵是沙图鲁有皇庭庇佑,也难逃被撕下块肉的结局,我想,若不是那玫瑰岛的死士撑着,也不至于让战事拖延这么长的时间。"
话说当日慕容妱澕等人离开葫芦城两日后,江畔的沙场卷起白毛风。沙国小王子沙图鲁披着鎏金甲立于阵前,道是身后乃亲自训练的死士。
死士们黑衣裹身,与身着皮裘的沙国王室卫队混编一处。风卷起残雪打在脸上,那些王室卫兵不时攥紧袖口取暖,而死士们却纹丝不动,两列人马看似声势浩大,实则中间隔着数丈宽的雪地,泾渭分明。
那日沙国小王子沙图鲁嘴角泛起冷笑:“我要踏平葫芦城!”
当时的白俊立于葫芦城箭楼之上,朔风卷起残雪,扑打在雉堞上簌簌作响,也在斑驳的夯土墙上撞出呜咽。城下沙国‘精骑’踏雪而来,喊杀声震得江上冰面嗡嗡回响。他侧目望向身侧的葫芦城城主,那张脸上浮起的寒笑,比冻土还硬三分。
城下,宝螺使举起牛角号,一声沉喝穿透风雪:“传令苍鹰卫,让雪山的雄鹰在阵前盘旋三匝,且容他们喊得响些。”
话音未落,三支鸣镝拖着尖啸破空而起。城垛后蛰伏已久的苍鹰卫骤然现身,铁甲映着残雪,自冻土返浆的泥泞中腾跃而出,马蹄踏碎冰壳的脆响,惊得敌阵前排的战马齐齐扬蹄,恍若自山岩间奔泻的雪崩,直插敌军心腹。
战事结束得比预想中慢。沙国小王子沙图鲁的先锋军本该在砧子山脚溃散,却像狼群般迂回包抄了三次。倒非苍鹰卫刀锋不利,只是葫芦城城主有意纵着那沙图鲁多挣扎片刻。葫芦城城主把战事拖得比预想更久,因为要引出的人,尚藏在暗处。
白俊望着城下红褐色的泥浆,眉间的霜花,比此刻城楼下的冰碴更冷,那是雪水混着血水,被千百双铁靴搅成粘稠的漩涡。这场鏖战,明面上是血肉相搏,暗地里却是以战场为饵,钓那幕后操棋的手。
城头角号骤响,苍鹰卫的套索已绞住他的双手,及至沙图鲁被摁跪在冻裂的校场上,这位沙国幼子仍如困兽般嘶吼。他说自己不过是父王献给玫瑰岛的活祭,是两双大手之间任人拨弄的羊拐。
他此刻咬碎牙关仰起脸,扯开皮袄,露出胸膛上盘踞的狼首刺青,血污混着雪水淌下来,盯着城楼上的身影:“可你们葫芦城,何尝不是大唐与沙国王乃至玫瑰岛博弈的棋子?你们甘心做那唐人的鹰犬,无非是当年穷途末路时,只有他们递过一碗热茶,其余诸部,哪个不是想趴在你们身上,吸干了髓再拿骨头垫自己的毡帐?”
沙图鲁所言确实不虚。
葫芦城城主却道:“说的没错,我们葫芦城及其所有下辖当年穷途末路的时候,有几个不是想趴在我们身上,吸干了髓再拿骨头垫自己的毡帐?可只有大唐的递过来一碗热茶,倒多谢你们沙国送来的提醒,让我们世世代代铭记大唐的恩情。”
话音散入风中,竟无人反驳。
铜钱使是战事平息后,才踩着泥泞到的。他登上城楼时,残阳正把山的雪线染成血色,远处奔逃的残兵已成雪原上的黑点。他弯腰拾起半截断箭,箭簇上还缠着片未化的冰凌,忽然轻叹一声:“沙国王余玫瑰岛这局棋,输得连毡底都磨穿了,可还有闲钱买趁身的衣裳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