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检那天，傅母比林念初还紧张。她提前一天晚上就打电话过来，问明天几点出门，要不要她来家里接，早饭吃了没有。林念初说妈，明天的早饭还没吃呢。傅母哦了一声，说也是，然后挂了电话。第二天早上七点，傅母出现在家门口，手里拎着保温袋，里面装着小米粥、煮鸡蛋和一小盒切好的水果。林念初刚起床，头发还没梳，站在门口看着傅母，愣了一下。
“妈，您怎么这么早？”“早什么早，不早了。你今天要产检，不能饿着。”傅母换了鞋，走进厨房，把保温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在餐桌上。小米粥还是烫的，鸡蛋剥好了壳，白白的，圆圆的，放在小碟子里。水果是苹果和橙子，切成小块，插着牙签。
傅司年从卧室出来，看到他妈在摆早餐，也愣了一下。“妈，你几点起的？”“五点。”“这么早？”“睡不着。你爸打呼噜，吵得我睡不着。”傅母把粥盛好，放在林念初面前，“快吃，吃完去医院。”
傅司年看了林念初一眼，林念初朝他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别问了，吃吧。三个人坐在餐桌前，一人一碗小米粥。傅母吃得很慢，时不时看一眼林念初的肚子，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林念初低头喝粥，假装没看到。傅司年吃了一个鸡蛋，又拿了一个，剥了壳放在林念初碗里。“多吃点。”“我已经吃了一个了。”“再吃一个。你现在是两个人。”
傅母看了儿子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说什么。
吃完饭，三个人出门。傅司年开车，傅母坐在后座，林念初坐在副驾驶。一路上傅母都在跟林念初说话，说怀孕要注意什么，产检要查哪些项目，哪个医生好。林念初点着头，其实大部分内容傅母之前已经说过好几遍了，但她没有打断，因为傅母说话的时候语气跟以前不一样了，不是那种命令式的、不容置疑的口气，是一种带着商量和关心的、甚至有点小心翼翼的语气，像是在试探她愿不愿意听。
到了医院，苏可已经帮忙挂好了号，不用排队。傅母走在前面，跟护士说“我儿媳妇，姓林，约了王医生”。护士查了一下，说这边请。傅司年扶着林念初的胳膊，走得很慢，像是在扶一个随时会摔倒的人。林念初说你能不能走快一点，他说不能，地上滑。
王医生还是上次那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说话温柔，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她看到林念初进来，又看到后面跟着的傅母和傅司年，笑了一下。“今天来了好多人。”傅母说：“我是她婆婆，陪她来的。”王医生点了点头，让林念初躺下做B超。
耦合剂挤在肚子上，凉凉的，林念初缩了一下。傅司年站在旁边，握着她的手。傅母站在另一侧，盯着B超屏幕，眼睛一眨不眨。王医生把探头在林念初肚子上慢慢滑动，屏幕上的画面变了又变，最后停在一个角度，指着一个小小的人形轮廓。
“看到没有？这是头，这是身子，这是手和脚。”王医生指着屏幕上那些模模糊糊的白色光团，“发育得很好，大小符合孕周，各项指标都正常。”
傅母凑近了屏幕，看得很仔细。“手和脚在哪里？我怎么看不清楚？”“这里，这个小白点，是手。下面这个是脚。”王医生用手指在屏幕上画了个圈。
傅母看了半天，点了点头，眼眶有点红。“看到了。手和脚都有了。”她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林念初侧头看着傅母，傅母站在那里，盯着屏幕，嘴唇微微抖着。她忽然觉得傅母不是来看检查结果的，她是来看她的孙女的。那个还没出生的小东西，在她肚子里安安静静地躺着，有手有脚，有心跳，会动，会长大。傅母等这一天，可能等了很久。
王医生又查了几项，血压、体重、宫高、腹围，全部正常。她说下次产检要做糖耐了，到时候要空腹抽血，早上早点来。傅母说好的，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走出诊室的时候，傅母走在前面，脚步很快，像是在赶什么。林念初在后面叫她，“妈，您慢点走。”傅母停下来，转过身，眼睛红红的。她没有哭，但眼眶红了。
“念初。”“嗯？”“你肚子里那个，是个女孩。”林念初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感觉。我怀司年的时候，跟现在不一样。怀他的时候我什么都不想吃，吃什么吐什么。你现在胃口这么好，肯定是女孩。”
林念初看了看傅司年，傅司年耸了耸肩，意思是别看我，我也不懂。她笑了一下，没有跟傅母争。反正再过几个月就知道了，是男是女都好，都是她的孩子。
回家的路上，傅母坐在后座，一直在翻手机，查孕妇食谱。她念给林念初听，“医生说多吃鱼，补DHA。多吃牛肉，补铁。多吃蔬菜，补维生素。你以后每周三和周六来家里吃饭，我给你做。”
“妈，不用了，我们自己能做。”“你自己做多累。来家里吃，我做好了你们过来就行。”傅母的语气又变得像以前那样不容置疑了，但这次林念初没有觉得不舒服。因为她知道，傅母不是命令她，是想多看看她。不，是想多看看到她的孙女。
“好。每周三和周六。”林念初说。“周三晚上，周六中午。别迟到。”“好。”
傅司年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他妈，他妈正在低头看手机，嘴角弯着，笑得很轻。他已经很久没有看到他妈笑了，以前在傅家老宅，他妈总是绷着脸，不是在挑剔这个就是在挑剔那个。现在她笑了，虽然笑得很轻，但确实在笑。
到了家，傅母没有下车。她说你爸一个人在家，我回去给他做饭。傅司年说爸一个人能吃，不用你专门回去。傅母说你不懂，你爸不会做饭，我要是不回去，他就随便对付一口。说完让傅司年调头送她回去。
傅司年把车调了头，开往老宅的方向。林念初坐在后座，跟傅母一起。傅母握着她的手，她的手有点粗糙，不像以前保养得那么好了。以前傅母每周去两次美容院，手部护理是必做的项目。现在她不去了，说是没时间。其实她有的是时间，只是她把时间都花在了别的地方——买菜、炖汤、研究孕妇食谱。
“妈，您手上的茧子怎么来的？”林念初摸着傅母手掌上硬硬的一块。“切菜磨的。刀把磨的。”“以前不是有保姆吗？”“辞了。反正我现在也没什么事，自己做就行。”
林念初看着傅母的手，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以前她觉得傅母的手是那种养尊处优的手，白白嫩嫩的，指甲涂着颜色鲜艳的甲油，一看就没干过活。现在那双手变了，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甲油，手掌上有茧子，指缝里偶尔能看到洗菜没洗干净的一点泥。但林念初觉得，这双手比从前好看多了。因为这是一双会做饭的手，会洗菜的手，会揉面的手。是一双妈妈的手。
到了老宅，傅母下车，从车窗里探进头来。“念初，周三别忘了。”“忘不了。”傅母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她走路的速度比以前慢了，不知道是年纪大了，还是今天起得太早了。林念初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第一次去傅家老宅的时候，傅母站在门口，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说了一句“进来吧”。那天的傅母穿着讲究，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种审视的表情。现在那个傅母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手上磨出茧子的普通老太太。
“你妈变了。”林念初说。“嗯。变了。”“因为你。”“因为你。”傅司年发动车子，看了她一眼，“因为你怀了小银杏。”
车子开出了老宅的小区，汇入主路。林念初靠在座椅上，手放在肚子上。小银杏今天很安静，可能是在睡觉。她摸了一下肚子，轻声说：“小银杏，奶奶很喜欢你。”肚子动了一下，很轻，像是在说：我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