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时安被蛮横地扔出了地宫,结结实实砸在门外冰冷的石板上,怀里的物件硌得他胸口生疼,臀骨发麻,险些直接摔散了架。
他龇牙咧嘴撑地起身,第一时间摸遍全身,将贴身携带的物件逐一清点,分毫不敢马虎。
指尖先落向心口贴身藏着的那枚漆黑序牌,入手冰凉温润,完好无损。
他凝神将一缕精神力探入序牌中,瞬间进入一片浩瀚无边的储物界域。精神力所及,不见边缘。
可这界域之内却空空荡荡,别说珍贵的序晶秘宝,就连半块粗粮碎渣都没有,干净无比。
顾时安翻了个白眼,心底暗骂老登抠门到家,居然连根毛都没往里放,当真是半点依仗都不肯白给。
他收回精神力,又摸向怀中,《大道序谱》第一卷毫无折损,两年苦背早已烂熟于心,每一道序纹都深深刻入脑中。
最后,他的指尖落在了手中那根古朴木杖上,杖身九道凹槽的第一槽内,熵之本源晶稳稳嵌合,与他的血脉隐隐共鸣。
顾时安掂了掂手里的木杖,对着紧闭的石门又翻了个白眼。这老登抠门至极,临别之时半句玄机不提,连个正经名号都不予告知,只让他自行揣摩。
地宫两年,这根木杖可没少惩戒他,错一字挨一杖,他早已摸透了它的分量与纹路,始终不解,一截看似平凡的枯木,何以被序祖贴身珍藏九千年。
“既然让我自己取名,那你就叫破棍子吧,一解两年来被你打飞的气。”
顾时安将所有物品包括从顾长风那拿来的极品序晶,一股脑收入了序牌中的储物空间,此物心神一动便可存取,甚是方便。
可唯有木杖无法收入。顾时安一怔,随即想起《大道序谱》里奇物篇,本源至宝自成天地,不受外物桎梏。难怪这老登从不离手。
他刚欲离开,目光扫过脚下。
当年来到地宫时懵懂无知,此时他方才看清,地宫门口的地面竟镌刻着一座完整的长距定点传送法阵!
纹路、阵基、能量回路完整无缺,正是顾长风口口声声说早已失传的法阵。顾时安心头一惊,低声暗骂:“我靠!老登不是说传送法阵早已失传?那我脚下这是什么!”
老登只教了辨阵之法,却以失传为由,拒不传授布阵之术,摆明了刻意欺瞒。这地宫门口的法阵,非他莫属,想来九千年间,他也并非始终困守王座,只是法阵通往何方,无从知晓,更不敢贸然触碰。
顾时安心念急转,暗自推演前路利弊。传送法阵虽快,却踪迹难掩,极易被人锁定气息,更不知通往何处。
而原路攀爬暗渠,虽耗时费力,却行踪隐秘,不留半分痕迹。潜行匿踪、低调回流民洞,才是复仇布局的最优之选。
打定主意,顾时安拎着破棍子,回到了暗渠入口,身形悄无声息地融入无边黑暗之中。
暗渠之内比他坠落时更加湿滑陡峭,岩壁被常年冲刷的污水浸得滑腻不堪,两侧岩缝里时不时渗出带着熵力气息的污水,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腥腐味。
他指尖扣着岩壁凸起的石棱,身形如狸猫般向上攀爬,气息收敛至极,连呼吸都压得极轻,在流民洞养成的藏拙之道,早已刻进了他的骨子里。
攀爬了几百丈,他的身形骤然顿住。
前方必经的狭窄通道里,一双猩红的兽瞳在黑暗中亮起,喘息声带着浓郁的熵力扑面而来。
那是一只熵鼠,虽然熵鼠是低阶熵兽,可这只也太大了。
熵鼠有着能啃食钢铁的獠牙,也是当年他在黑沟里避之不及的存在。更致命的是,这里距离当初跳下的洞口已不足三十丈,隐隐能看到洞口处的微光。
顾时安不敢大意,他手里的破棍子上嵌着熵之本源晶,一旦催动,很可能被测熵石捕捉蛛丝马迹,两年前被执法队拿测熵石堵门的事,还历历在目。
可若是不动用这根破棍子与自身本源,这头堵死了唯一归途的熵鼠,便是他绕不开的死局。
进退两难之间,顾时安非但没有半分慌乱,眸光反倒愈发沉静。
两年地宫苦修,顾长风教他的从不是一味的蛮力杀伐,而是谋定后动,是序与熵的相生相克。序力主收敛隐匿,熵力主外放杀伐,这个道理,他挨了这根破棍子上百下才刻进骨子里。
熵鼠是擅长伏击的熵兽,善于在猎物没有察觉时发起扑杀。此刻他静若磐石,那双猩红的兽瞳虽死死锁着他,却迟迟没有扑来。
他背靠着冰冷岩壁缓缓蹲身,将破棍子横放在膝头,屏息凝神,将躁动的本源之力尽数沉于丹田,只引导精纯温和的序力在经脉中缓缓流转。
一缕缕极细的序力自指尖溢出,如同精密的丝线,顺着破棍子的纹路层层缠绕、编织,精准地覆过嵌着本源晶的凹槽。
他的指尖稳如磐石,目光紧紧锁着杖身流转的微光,一遍遍调整着序力屏障的密度与走向,将所有外泄的熵力气息一丝不落地封存在杖身之内。
足足半柱香后,顾时安收了指尖序力,拎起破棍子掂了掂。此刻的破棍子气息全无,与路边一截寻常枯枝别无二致,即便紧贴测熵石,也绝不会触发半分警报。
就在此时,通道缝隙里那头熵鼠也察觉到了活物气息,猩红的兽瞳死死锁定了黑暗中的顾时安,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四肢蹬着岩壁,带着一身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獠牙在黑暗中泛着寒芒。
若是两年前的顾时安,此刻唯一的选择便是转身奔逃。可现在,他只是稳稳站在原地,握着木杖的手不松不紧,眼底没有半分惧色,只有极致的冷静。
就在熵鼠扑到他面前三尺之地的瞬间,顾时安骤然侧身,右脚向后踏出半步,让过正面的獠牙。
手中破棍子顺着侧身的力道平平挥出,没有惊天动地的序纹爆闪,没有狂暴的熵力宣泄,只有最精准、最凝练的一道序文推出,狠狠砸在熵鼠颅顶。
他落地站稳。
这一杖,是他天天挨打磨出的分寸,是《大道序谱》里最基础的法门,也是他两年苦修沉淀下来的绝对掌控。
“砰”一声闷响,熵鼠的嘶鸣戛然而止,庞大的身躯重重摔在污水里,抽搐了两下便没了声息。
从头到尾,没有半分熵力外泄,熵鼠的头颅之内已被震得粉碎,干净利落,一击毙命。
顾时安垂眸看了眼死去的熵鼠,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在过去的十六年里,他远远地见了这熵鼠,便要绕道走,可如今,他只用了最基础的法门,便解决了当年能要了他命的威胁。
两年潜修,磨的不只是修为,更是他的骨,他的胆。
顾时安轻轻抹去了战斗的痕迹,收起了熵鼠的尸体。
可他不知道,自他走后,地宫之内,顾长风缓步走到石门前,枯瘦的指尖抚过冰冷的石门。
神魂早已追着那道远去的身影,直至他攀上暗渠,一击斩杀了那头熵鼠。他垂眸低笑,眼底是藏不住的欣慰,又带着化不开的忧虑。
他转过身,坐回白骨王座,指尖轻轻叩击着扶手,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地宫里悠悠回荡。
“九千年了,当年我亲手铸成这镇熵杖,凿下九道凹槽,却终究无缘集齐九大本源,无法封印裂隙。”
他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悔恨,“最后那场大战,更是因我自己的执念,杖身崩损,晶石尽散,如今我终于等到了他。第一槽归位。九千年攒下的破事,总算有人来扛了。”
可他脸上没有半分轻松,眉头紧锁,指尖微微发颤。
少年锋芒初露,前路注定是九死一生。
他闭口不言真相,不赠依仗,不是心狠,是他知道,唯有让他自己闯出来,才能走得稳,走得远。唯有藏锋、隐忍、通透人心者,才能扛得起整个人族的未来。
顾长风缓缓抬手,指尖落在乌木盒上,无意识地描摹着盒盖的纹路,如同描摹一个刻在骨子里、却再也触不到的轮廓。眼底翻涌着跨越千年的温柔与悔恨。
“等等,再等等。等他站稳脚跟,有自保之力的时候,我再将你的东西,都交予他。”
地宫重归寂静,唯有穹顶的鎏金序纹,依旧如星河般缓缓流转,守着这九千年的等待,与九千年的宿命。
顾时安没有多做停留,拎着气息尽敛的破棍子,继续向上攀爬。湿滑的岩壁、潜藏的裂缝、零星游荡的低阶熵兽,再也构不成半分阻碍。
他的脚步沉稳,动作精准,每一次落手、每一次蹬踏,都带着两年苦修磨出来的绝对掌控,再也没有半分当年坠崖时的狼狈与慌乱。
不多时,头顶传来了熟悉的嘈杂人声,还有序光灯昏黄的微光透过渠口清晰可见。
流民洞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混杂着污水的腥腐与粗粮的寡淡,刻入骨髓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顾时安屏住呼吸,将身体紧紧贴在渠壁最阴暗的死角,只敢留出一条极细的缝隙向外窥探,半点身形都不敢暴露。
只是向外望了一眼,顾时安便如坠冰窟,周身血液骤然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