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流的黄河露出了它隐藏了六百年的秘密。
河床不是泥沙,是青石板,一块接着一块,铺成巨大的广场。广场上刻满了阵法,那些阵法的凹槽里,还残留着黑色的、粘稠的液体,散发着浓重的血腥味和尸臭味。
陈九走在最前面,脚踩在青石板上,能感觉到脚下传来的微弱震动。那不是地震,是心跳,来自地下深处,来自那座正在上浮的鬼城。
"这地方……像是个祭坛,"柳青娘跟在后面,手里的纸灯笼早已熄灭,但不需要灯光,因为天空虽然阴沉,却有一种诡异的亮光,仿佛云层后面藏着一轮巨大的白炽灯。
"是献祭广场,"陈九蹲下身,用手指抹了抹石板上的凹槽,"看这些纹路,是引血槽。当年祭祀河神,就是在这里,把祭品的血放干,流入黄河,以此平息水患。"
老周头看着那些被绑在石柱上的现代尸体,脸色铁青:"那这些考古队的人……"
"他们触动了机关,或者……被当成了新的祭品,"陈九站起身,"鬼城需要血食来维持上浮,朱婉儿虽然回去了,但她带去的怨气不足以支撑太久,所以……"
"所以它在钓鱼,"一个清冷的女声从背后传来,"用这些尸体做饵,钓更多的活人下来。"
三人猛地回头。
在他们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一队人。七八个穿着迷彩服的壮汉,背着装备,手里拿着工兵铲和探测仪,呈扇形包围过来。为首的是一个年轻女子,二十五六岁,短发,瓜子脸,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明亮而锐利。
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在这阴森的河床上显得格外突兀,却又透着一股莫名的协调感,仿佛她本就属于这里。
"你们是谁?"老周头举起船篙,警惕地问。
"省考古队的,"女子出示了证件,"我叫沈念慈,是这次黄河古遗址勘探项目的负责人。你们是……本地人?"
她的目光越过老周头,直直地看向陈九,或者说,看向陈九手中那两块还没来得及收起的玉佩。
"那是……"沈念慈的眼睛眯了起来,"建文帝时期的鸳鸯佩?怎么会在你手里?"
陈九将玉佩揣入怀中,反问:"你怎么知道是建文帝时期?"
"因为另一半在我这里,"沈念慈从脖子上取下一个吊坠,那正是另外半块玉佩,"将"字佩的另一半,刻着"婉"字。
陈九愣住了。他掏出自己那两块,一块是"婉"(朱婉儿的),一块是"将"(曾祖父的)。而沈念慈手里那块……
"你是……"陈九的阴瞳突然刺痛,他看见了沈念慈身上缠绕的气运,那是金色的、尊贵的气,和朱婉儿身上的怨气截然相反,却又同出一源。
"我是朱婉儿的后人,"沈念慈平静地说,"或者说,是当年那位被迫献祭的公主,在民间留下的血脉。这玉佩是家传之物,世代相传,说有一天,会遇到另外半块,那时……"
她看向正在上浮的鬼城,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时,就是因果了结之日。"
陈九沉默了片刻,伸出手:"陈九,捞尸人。"
沈念慈看着他的手,那只手粗糙、布满老茧,还有未愈的伤口。她犹豫了一下,握了上去:"所以,刚才那个穿红嫁衣的女子……你们把她捞上来了,又让她跑了?"
"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了,"沈念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也有'眼',和你们捞尸人的阴瞳不同,是'望气眼',能看见气的流动。刚才有一团红色的气,从这里飘到了那里。"
她指向沉龙滩的方向,那里的水面已经降到了最低点,一座巨大的城门露出了水面。城门是青铜的,上面缠满了铁链,门缝里……有黑色的雾气在吞吐。
"鬼城开门了,"沈念慈轻声说,"比预计的早了三天。是因为你们动了红尸?"
"是,"陈九没有否认,"但我不得不动。她抓了一个孩子,还威胁要献祭全镇的童男童女。"
"孩子?"沈念慈皱眉,"什么孩子?"
"叫小宝,孤儿,我从河神祭上救下来的。"
沈念慈的脸色突然变了:"不好!如果那孩子是……纯阴之体,那朱婉儿抓他,不是为了害他,是为了……"
"为了什么?"
"为了'替魂',"沈念慈的声音发紧,"用纯阴童子的魂,替换她自己的魂,这样她就能摆脱鬼龙王的控制,带着完整的记忆和力量……重生为人。"
她看向陈九,眼神凝重:"而如果 她成功了,鬼龙王就会彻底失控,因为没有她的压制,那东西会在子时准时出世。"
陈九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西斜,距离子时……不到六个时辰了。
"那还等什么?"陈九抓起捞尸钩,"进城,阻止她,救人。"
"就凭我们?"一个考古队员嗤笑,"那城门看着就邪性,我们刚才用仪器测了,门后面有强烈的电磁干扰,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生命体征,"沈念慈接过话头,脸色苍白,"很多,非常多。那城里……有'人',很多'人'。"
陈九看向那座青铜城门,城门上的铁链正在无风自动,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像是在欢迎,又像是在警告。
"不是人,"陈九说,"是'影',是六百年前的阴魂。它们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他迈步向城门走去,锁龙脊在背后隐隐发烫,九条锁链的虚影在空气中若隐若现。
"陈九,"沈念慈在身后喊,"如果进去,可能就出不来了。根据我的研究,那是个'镜像空间',进去的人会陷入自己最恐惧的记忆,直到精神崩溃,成为新的'影'。"
陈九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那正好,我最恐惧的记忆……就是没能救下该救的人。这次,我不会让这种事再发生。"
他转向城门,举起捞尸钩,钩尖指向那缠绕的铁链:
"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