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葱岁月(13)
我把英子送到去她家的路口,然后去三舅家。见到了姥姥、姥爷和舅妈,我说:“我爸让我去看望我三姑和三姑父,顺便来看望一下你们。我什么都没带,路上买了几个香瓜。”说完我把香瓜拿出来放在桌子上,挑了一个熟透的洗干浄,掰开,递给姥姥、姥爷,其余的被表弟表妹们瓜分了。
第二天早晨我对三舅妈说:“昨天来时我看见不少人上山采蘑菇。我也没啥事儿,也想去采一些,给我找个筐。”
“这里你也不熟悉,知道哪里有蘑菇?”姥姥说。
“我到路边等着,看到有上山采蘑菇的人,我就跟他们走。”
姥爷给我找了个筐,我挎着筐去找英子。到了去她家的路口,远远看见英子挎着筐在路边等我。
“等着急了吧?”我问。
“我刚到。”英子说。
“你那些小伙伴没跟你一起来?”
“你傻呀,我能让外人跟着我吗?”英子用手指点了一下我的脑门。“有几个小姐妹昨晚约我今天和她们一起上山。我说今天还要洗被,没跟她们去。刚才出来时,我像作贼似的,避开屯子里的人,到这里来等你。”
“只有咱俩,这可太好了!”我说。
“这回你满意了吧?”英子说。“昨晚她们说去北边的山上,今天咱们去南边,还去去年采蘑菇的地方,免得碰上她们。”说着我们走上了去年走过的山路。
小时候我们俩总是以挖野菜为借口两个人一起出去,现在又以采蘑菇为借口约会。
进了树林子,我们便开始找蘑菇。别人采蘑菇,都是一群人分散开,可我们俩却互相不离左右。有时候半天看不到一颗蘑菇,看到了往往就是一片。有时候只顾低头采蘑菇,头碰到了一起,这才抬起头来互相给对方揉揉碰疼的地方,揉完了相视一笑,然后继续采。
夏天,树林子里看似阴凉,实际上却是闷热。很快我们俩便大汗淋漓。英子掏出手绢,先给我擦去脸上的汗水,然后再擦自己脸上的汗。
不一会儿我们俩就采满了筐,却没马上下山。坐在一棵树下聊了起来。我问英子:“我一去你家咱俩就在一起,你爸你妈看出来咱俩的关系没有?”
“你这几次来,我爸只有一次在家,你走了以后,他也没说啥,以为你就是到我家来看看。”
“你妈在家的时候多,她没说啥吗?”
“小时候咱俩经常在一起,她还当咱们和小时候一样。”英子说。“你家人看出来什么没有?”
“小玲可能早就看出来了。”我说。“我一说上三舅家,她就说我是找借口来看你。我向我妈要面包票,她就说我领面包是送给你。”
英子笑了,问道:“你爸你妈说过什么没有?”
“我爸天天上班,看不到咱俩在一起。我妈好像不太相信小玲的话。”
“能瞞一天算一天,实在瞒不住了再说。”英子说。“我们班以前只有一对总是眉来眼去的,现在又有好几对男女同学上学一起来,放学一起走,和咱俩小时候一样。”
“农村学校在这方面可能管得不严。”我说。“在我们学校,听说哪个学生早恋,学校领导在全校大会上点名批评。有的同学吓得都不敢上学了。”
“既然你们学校管得严,我再去你家,尽管不让小学同学看见。你再来时尽量不要让我们屯子里那些小姑娘看见。别看她们人小,却专门盯着男女之间的这点儿事儿,嘴还快。咱俩再忍耐一年,毕业以后,不管别人说什么,咱们就公开相处。”
我想起妈和英子妈曾提过要给我们俩定亲的事,说道:“你家搬走之前,我妈对你妈说,要给咱俩定亲。你妈说就怕将来咱俩不能在一起。要是将来能在一起,两家就嘎亲家。”
“真有这事?”英子怀疑地问。
“我亲耳听见的。”我说。“就是不知道你爸将来回城了,是不是也能把你带回去。”
“我问过我爸,我爸说,要是在我毕业之前回城,就能把我带回去。可是回城以后我毕业还得下乡。要是我先毕业了,就不能把我带回去了,我就得留在队里。”
“不管怎样,你在哪儿,我下乡就去哪儿,决不能再和你分开。”
“你想的倒挺美。”英子说。“下乡下到哪里,是你自己说了算的?”
“下乡时不让我来永安公社,我就不下乡,到时候他们肯定能同意。”
“永安公社十多个大队,要是让你去别的大队,咱俩还是不能在一起。”
“只要让我下乡到永安公社就好办。我三舅是公社党委秘书,他一定有办法把咱俩弄到一起。”
“要是这样,咱俩将来还有希望到一起。”英子脸上的愁云总算舒展来了。
这是我们俩第一次在一起讨论我们的将来。
太阳已经移到我们的头顶。英子说:“快晌午了,咱们回去吧,下午你还要回家,别误了车。”说完我们俩下了山。
分手的时候英子说:“下午我去车站送你。”
“采了一上午蘑菇,够累的了,你不要去了。”我说。
“你来一次不容易,我一定要去送送你。”英子说。
回到三舅家,我要把蘑菇留下,姥姥和舅妈都让我带回家。让我到家后把蘑菇倒出来晒干再收起来。
下午我到客运站时,英子已经到了,把我借给她的《生理卫生》交给我。我上车时,她问:“什么时候再来?”
我说:“这次回去,无论如何我也要学会骑车,像这样半年来一次,我实在是受不。”
英子说:“没机会学就算了,方便时我去看你。”
这次分手,英子显得特别不舍,眼圈都红了。
回到家,我先向奶奶和爸爸讲了三姑和三姑父的情况,又向妈汇报了去姥姥家的经过,告诉她姥姥、姥爷和三舅一家都挺好。
妈说:“还行,你姥姥没有白疼你。”
汇报完了,我找了一块破床单,铺在院子里,把蘑菇倒出来摊开。奶奶和妈都夸我知道过日子了。
八月下旬开学以后,学校的共青团组织恢复了,并准备在学生中发展一批优秀青年入团。虽然那时还有红卫兵组织,可是学生们都不把它当回事,非常看重入团。
学校团委决定,第一批每个排发展一名优秀学生入团。我们排的班主任章老师让我写份入团申请书。担任学校团委书记的是革委会副主任、造反派头头贺老师,对我不热心参加红卫兵的各项活动非常不满,他想发展我们排的排长申文革入团。此时社会上“读书无用论”的思潮非常严重,很多学生不上学,有些学生即便来上学,也不认真学习。章老师是团委的组织委员,他认为,应该发展像我这样认真学习的学生入团,给同学们树立个榜样。团委和党支部大部分委员都支持章老师的意见,结果我入了团,申文革长落选。从那以后申文革总是用一种敌视的目光看着我。
九月下旬,学校接到了通知,让我们学校在我们这届初中生中选拔七名优秀学生到长春矿业学校学习。正好我们这届学生是七个排,每个排分配到一个名额。这个通知起初是严格保密的,由各排的班主任提名,学校党支部和革委会研究,确定人选。
这一切虽是暗中进行,但是没有不透风的墙,很快全校的同学都知道了,很多学生和家长把这件事看成是文革以来最振奋人心的大事。六八年以后所有初中和高中毕业生全部上山下乡,突然有学生可以直接升学,这太让人意外了。全校的学生和家长都在关注这件事,要看看究竟谁是幸运儿。连入团的事都没有人关注了。
据一个知道内幕的同学对我说:我们排的章老师推荐的人是我,可是学校革委会副主任贺老师不同意,他越俎代庖,推荐我们排的排长申文革。理由是申文革积极参加学校的各种政治活动,而我只知道学习,升学以后肯定会走白专道路。在他的的坚持下,还有几个班主任推荐的也是政治表现优秀的学生。
第一轮研究的结果,贺副主任的意见占了上风。有几个被推荐升学的学生知道了消息,开始做去长春上学的准备。申文革在我面前洋洋得意。虽然我渴望升学,听了同学们的传言彻底死了心。
后来又有同学告诉我,第一轮研究结果被推翻了,各排的班主任又重新推荐了升学人选,但我仍然不敢抱有任何希望。
有一天,章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从办公桌里拿出一张纸片递给我,我接过来一看,上面印着“入学通知书”几个大字,下面是个小表格,章老师已经填好了,姓名一栏里写的是我的名字。我心里“突突”直跳,没想到这样的好事会落到我身上!
章老师说:“为了让你升学,我和贺副主任几乎闹翻了,他非要推荐申文革不可,我就是不同意,非推荐你不可。为这事,我去找了教育处领导,处里的领导支持我的意见,最后只好重新评定,你这才入选。赶紧回去照张一寸照片交给我。”
“这回不能再变吧了。”我几乎不相信这是真的。
“你放心吧,已经板上钉钉了。”章老师。
我高兴得连一句感谢的话都没说,从学校直奔照相馆,照完相才回家,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爸妈。非常遗憾,我无法第一时间告诉英子。
爸妈高兴得不得了。妈说:“没想到这样的好事落到了你头上。”许多家长都在为子女毕业后的前途忧心忡忡,我不用下乡,给父母去掉了一块心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