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啦——”
陆临川撕下笔记本第一页。
泛黄的纸页在指尖脆弱得吓人,边缘卷曲,蓝色墨迹在浴室昏光下有些晕染。他把那页纸对折,再对折,塞进牛仔裤口袋。然后合上笔记本,塞回浴缸底下原来的位置,还用灰尘盖了盖。
做完这些,他背靠浴缸坐着,听自己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他扭头看向镜子。
镜中的自己背靠浴缸坐着,姿势一模一样,但慢了一秒才转过头来看他。四目相对,镜中人的眼神平静,甚至有些空洞,就像普通的倒影。
可那行字还在。
镜子右下角,那道旧划痕旁,“别信他”三个字清晰可见。指甲或什么尖锐物刻的,划痕新鲜,玻璃粉末还沾在缝隙里。
陆临川抬手摸摸自己指甲——平整,干净。昨天刚剪过。
“谁刻的?”他对着镜子问。
镜中人嘴唇动了:“谁——刻——的——”
“不是你?”
“不——是——你——”
“那是我自己刻的?”
“那——是——我——自——己——刻——的——”
陆临川想笑,但嘴角扯不动。他撑着浴缸边缘站起来,膝盖发麻。镜子里的他也站起来,动作滞后,像提线木偶。
“好。”陆临川说,“咱们试试。”
他走出浴室,轻轻带上门。老式门锁咔嗒合拢的声音在空荡的客厅里格外响。窗外天已经蒙蒙亮,凌晨四点多,对面楼的霓虹灯熄了,只剩几扇窗户亮着惨白的光,可能是熬夜加班的人。
他摸出手机,屏幕光刺眼。通讯录滑到“老周”,拨号。
铃响七声,接通了。
“……谁啊?”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睡意。
“周师傅,我,陆临川。去年装修租您房子的那个。”
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像是翻身坐起。“小陆?这才几点……出啥事了?”
“浴室镜子裂了,想请您今天来拆掉。”
“裂了?咋裂的?”
“不小心碰的。”陆临川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街上空荡荡,环卫工还没上班。“您今天能来吗?工钱按双倍算。”
老周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打火机的声音,深吸一口,吐气。“行吧,九点过去。带个新镜子不?我那有现货,便宜算你。”
“不用换新的,拆掉就行。”
“拆掉不装?”老周声音提高半度,“那不成,浴室没镜子多别扭。”
“暂时不装。”
“……行吧,你是雇主。”老周又吸了口烟,“九点,准时到。”
电话挂断。
陆临川握着手机,在窗边站了很久,直到天色从深灰变成鱼肚白。然后他走进卧室,从衣柜顶层翻出工具箱——搬家时买的,里面只有锤子、螺丝刀、卷尺这些基本工具。
他拿着工具箱回到浴室门口,没进去,就站在门槛外看着那面镜子。
镜中的他站在门槛外,左手提工具箱,表情木然。
陆临川举起锤子。
镜中人也举起锤子。
“我知道你能看见。”陆临川说,“也知道你能学我。但等会儿师傅来了,你最好老实点。”
镜中人嘴唇动了:“老——实——点——”
“对,老实点。”
陆临川放下锤子,转身去厨房烧水。水壶呜呜作响时,他坐在餐桌旁,从口袋掏出那页对折的纸,展开铺在桌上。
2003年9月12日 晴
今天搬进新家。浴室镜子很干净,能清楚看见自己。希望这次能住久一点。
但他已经开始眨眼了。
字迹是两种。日期和正文是工整的楷书,墨色均匀。最后那行小字是稍潦草的行书,墨色更深,像是不同时间、不同人写的。
“他”是谁?
陆临川翻过纸页,背面空白。他对着光看,纸页透光,没有水印,就是最普通的横线笔记本内页,线是淡灰色的,行距八毫米。
水壶开了,尖叫。
他起身冲咖啡,速溶的,廉价香精味在厨房弥漫。端着杯子回到餐桌,纸页还摊在那里。他盯着那句话看了五分钟,直到咖啡变温。
七点半,天光大亮。
陆临川洗了把脸,用的是厨房水龙头。他避免看任何反光表面:不锈钢水槽、微波炉门、窗户玻璃。但眼角余光总会瞟到模糊的倒影,每一次都让他颈后汗毛竖起。
八点四十分,敲门声响起。
三下,不轻不重。
陆临川从猫眼看出去。老周站在门外,五十多岁,花白短发,穿着深蓝色工装,肩上挎着工具包。脸上挂着熬夜的疲惫,但眼睛很亮。
开门。
“周师傅,麻烦您跑一趟。”
“没事儿,反正今天没别的活。”老周进门,弯腰换鞋套,动作熟练。工具包放在地上,金属碰撞声。“镜子在浴室?”
“嗯,这边。”
老周跟着陆临川走进浴室,工具包搁在门口。他站在镜子前,双手叉腰,端详裂纹。“哟,这裂得够艺术的。怎么弄的?”
“滑了一跤,手撑了一下,就裂了。”
“人没事吧?”
“没事。”
老周点点头,没再多问。他打开工具包,里面是各种型号的螺丝刀、扳手、撬棍、胶枪,还有卷尺和水平仪。他先拍照,手机闪光灯在浴室墙上炸开一片白光。
“留个底,免得房东扯皮。”老周说着,凑近镜子边缘,手指摸了摸固定卡扣。“老式安装,里头是膨胀螺丝。得先拆边框。”
“要多久?”
“顺利的话半小时。”老周抽出螺丝刀,开始拧边框四角的螺丝。锈住了,他啧了一声,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瓶,喷了点除锈剂。“你这镜子用了多久了?”
“租的时候就在,应该有些年头了。”
“看着像九十年代的款。”老周一边拧螺丝一边说,“那时候镜子背后喜欢贴一层水银,现在都是镀铝了。水银的倒影更清楚,但也更脆。”
陆临川靠在门框上,看着老周干活。螺丝一颗颗被取下来,搁在洗手台上。老周动作麻利,显然干这行很多年。
“周师傅,您装镜子这么多年,有没有碰到过……”陆临川斟酌用词,“不太对劲的镜子?”
“不对劲?”老周停下手,扭头看他,“啥意思?”
“就是……成像有问题。比如延迟,或者倒影和实际动作不一样之类的。”
老周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小陆啊,你是不是恐怖片看多了?镜子就是块玻璃加层膜,能有啥问题?除非是哈哈镜,那是有意做弯曲的。”
“那如果……镜子里的倒影比真人慢一秒眨眼呢?”
螺丝刀停在半空。
老周慢慢转过头,看着陆临川。那双眼睛在昏黄灯光下显得很深。“你看见了?”
“什么?”
“慢一秒眨眼。”老周放下螺丝刀,在工装裤上擦了擦手,“你真看见了?”
陆临川直起身。“您也见过?”
“见过一次。”老周摸出烟,想了想浴室环境,又塞回口袋。“二十多年前的事了,给一户老房子换镜子。那家的镜子,里面的人影比外面慢半拍,不是一秒,大概零点几秒。当时以为是镜面镀膜不均匀,光折射有问题。”
“后来呢?”
“换了新镜子就没事了。”老周重新拿起螺丝刀,“那家老太太说,那镜子是她老伴生前装的,老伴走了之后,镜子就开始‘反应慢’。我以为老太太伤心糊涂了,没当真。”
陆临川看向镜子。镜中的老周正在拧螺丝,动作同步,没有延迟。镜中的他自己靠在门框上,也同步。
“现在有延迟吗?”他问。
“没啊,这不挺正常的。”老周头也不抬,“你那估计是眼花了,或者灯光问题。有时候频闪灯下看东西会有残影。”
最后一颗螺丝拧下来。老周取下边框,露出镜子背面灰扑扑的墙。镜子是直接粘在墙上的,玻璃边缘打了白色密封胶,已经发黄开裂。
“得用铲刀把胶铲掉。”老周从工具包里拿出铲刀和锤子,“你往后退退,别让碎片崩着。”
陆临川退到浴室门外。
老周用铲刀插进镜子与墙的缝隙,轻轻撬。胶很老,粘得死,他加了些力。镜子发出轻微的嘎吱声,裂纹随之延伸。
“这镜子真够老的,胶都脆了。”老周说着,一用力。
镜子突然震动。
不是撬动的那种晃动,而是整个镜面高频、细密的震颤,像手机静音模式下来电。嗡嗡声很低,但能感觉到。
老周停手。“啥声音?”
“好像……是震动?”
“镜子怎么会震?”老周皱眉,又撬了一下。
镜子震得更厉害了。裂纹像活了一样蔓延,蛛网纹路在镜面上扭动、分叉、交织。镜中影像开始破碎,陆临川看见几十个碎裂的自己,有的眨眼,有的没眨,时间全错乱了。
“停下!”陆临川喊道。
但老周已经加力,铲刀深深插进缝隙,往下一压——
镜子掉下来了。
但没摔碎。
它完整地从墙上剥离,向后倾斜,被老周及时托住边缘。镜面朝上,平躺在老周手臂和胸口之间。老周踉跄两步,稳住身形。
“靠,这么沉。”老周喘着气,慢慢弯腰把镜子平放在地上。
陆临川盯着那面镜子。
它平躺在地上,镜面朝上,映出天花板剥落的油漆和发霉的角落。但倒影是正常的,没有延迟,老周弯腰喘气的动作实时同步。
“看,没事儿。”老周直起腰,抹了把额头的汗,“就是面普通镜子,刚才是胶撕开的声音,你听错了。”
陆临川没说话。他走到镜子旁,蹲下,看着镜中的自己。
镜中的他也蹲下,动作同步。
他眨眼。
镜中人同步眨眼。
延迟消失了。
“拆掉就没事了?”陆临川喃喃自语。
“啥?”
“没事。”陆临川站起来,“这镜子您处理掉吧,随便扔哪儿。”
“行,我拉去垃圾站。”老周摸出卷尺,量了量墙面尺寸,“你真不装新的?我车里有块六十乘九十的,便宜给你,三百块包安装。”
陆临川看着墙上那块发白的方形印记,那是镜子遮了多年的地方。墙漆颜色比周围深,边缘整齐,像一块褪色的拼图。
“先不装,空一阵子。”
“成。”老周收起卷尺,弯腰要搬镜子,突然顿住了。“咦?”
“怎么了?”
“这背面……”老周用铲刀撬了撬镜子边缘,把镜子侧翻过来。
镜子背面是水银镀层,已经有些氧化,泛起一块块黑斑。但在右下角,氧化斑痕之间,有一片区域颜色特别深,像是被什么液体浸过。
而且那片区域,隐约有字迹。
老周用手指抹了抹,灰尘扑簌簌落下。字迹更清晰了,是刻上去的,或者用尖锐物划在镀层上的,笔画歪歪扭扭:
不要看镜子
陆临川感觉脊椎一凉。
“这啥啊?”老周凑近看,“谁在镜子背面乱划。”
“能看清日期吗?”
“日期?”老周眯眼,几乎贴上去看,“有,在这儿……2004年……1月……17日。下面是……张……什么,第三个字糊了。”
“张什么?”
“张……明?张朋?看不清楚。”老周直起腰,拍拍手上的灰,“估计是以前哪个调皮孩子划的。这镜子年头真不短了,2004年,二十多年了。”
陆临川盯着那行字。刻得很用力,每一笔都划破了镀层,露出底下灰黑色的基底。那力度不像孩子,更像某种……警告。
“师傅,这镜子您别扔了。”陆临川说。
“啊?不扔留着干啥?”
“我改主意了,先不扔,放阳台上行吗?”
老周一脸莫名其妙,但还是点点头。“随你,你出钱你说了算。那这墙上的胶印我得清理一下,不然难看。”
“麻烦您了。”
老周开始清理墙上的旧胶。陆临川走到镜子旁,蹲下,看着背面那行字。
不要看镜子
2004年1月17日。距离笔记本上第一个日期——2003年9月12日——过去四个月零五天。
四个月里,发生了什么?
“小陆,搭把手。”老周在背后喊。
陆临川起身,帮着老周把镜子立起来,搬到阳台。镜子很沉,两人抬都有些吃力。靠墙放好后,陆临川找了块旧床单盖在上面。
“谢了周师傅,工钱我微信转您。”
“行,有事再叫我。”老周收拾工具,临走前又看了眼阳台那面盖着的镜子,“说真的,那镜子有点邪性,你还是早点处理掉好。”
“怎么邪性?”
“说不上来,就是感觉。”老周压低声音,“我刚才撬的时候,总觉得……镜子那头也有个人在撬。”
陆临川盯着他。
“就是那种感觉,你懂吧?好像不是我在撬镜子,而是镜子里的我在撬我这边。”老周摇摇头,背上工具包,“可能我昨晚没睡好,瞎想。走了啊。”
门关上。
陆临川站在客厅中央,听见老周下楼的脚步声渐行渐远。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舞。浴室方向传来滴水声,可能是水龙头没拧紧。
他走到阳台,掀起床单一角。
镜子立在墙边,背面朝外,那行字在阳光下更清晰:
不要看镜子
落款是2004年1月17日,以及一个模糊的名字。
陆临川伸手,指尖轻轻划过那些刻痕。笔画很深,像是用螺丝刀或钥匙反复划出来的。他想象二十多年前,有人蹲在镜子前,在镀层上一笔一划刻下警告。
给谁看的?
他松开床单,走回浴室。老周已经清理完墙面,胶印基本铲掉了,露出一块干净的长方形区域,比周围墙色白得多。花洒、水龙头、置物架,一切如常。
只是少了面镜子。
陆临川打开水龙头,洗手,抬头——
面前是空白的墙,没有倒影。他看见自己的手在动,水流在动,但看不见自己的脸。这种感觉很奇怪,像失去了某种确认存在的方式。
他关掉水,甩甩手,转身要走。
余光瞥见洗手台。
台面上放着老周拆下来的四颗螺丝,一字排开。不锈钢材质,在浴室灯光下泛着冷光。
但其中一颗螺丝的倒影,在光滑的瓷砖台面上,是慢慢转动的。
陆临川僵住了。
他低头,盯着那颗螺丝。它静静躺着,一动不动。
但台面上的倒影里,那颗螺丝在缓缓旋转,顺时针,像被无形的手拧动。转了一圈,停下,然后开始逆时针转。
他伸手,捏起那颗螺丝。
倒影中的手也捏起螺丝,动作同步。但倒影中的螺丝仍在旋转,即使现实中的螺丝已经静止在他指尖。
陆临川慢慢转身,看向阳台方向。
床单盖着的镜子静静立在那里。
而浴室墙面上,那片镜子曾经覆盖的方形区域,在最右下角的位置,不知何时出现了一行新的小字,用某种深色液体写的,还没完全干透:
晚了
陆临川走近,蹲下,仔细看。
字迹和镜子背面那行“不要看镜子”的笔迹不同,更潦草,更急促。液体像是血,但颜色发褐,已经半干。他伸手摸了摸,指尖沾上一点粘稠。
放近鼻子闻,有铁锈味。
真是血。
他猛地站起来,冲进客厅,从抽屉里翻出前妻留下的那面化妆镜,圆形的,带柄。他冲回浴室,用镜子照向那面墙。
圆形小镜里,墙面空白。
没有字。
陆临川放下小镜,再看墙面。“晚了”两个字还在,褐红色,刺眼。
只有肉眼能看见。
只有在这间浴室里,在这面墙前,才能看见。
他后退,直到脊背贴上冰冷的瓷砖墙,缓缓滑坐在地上。手机从口袋里滑出来,屏幕朝上,时间显示上午十点零七分。
阳光从浴室小窗斜射进来,落在“晚了”两个字上。
那摊褐红色的液体,在光线照耀下,泛起一层诡异的油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