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珠挂在眉梢，将落未落。
陆临川盯着镜中的自己，看那滴水如何饱满、如何颤动、如何在重压下终于脱离皮肤，沿着颧骨的弧度缓缓滚下。经过眼袋，掠过胡茬，在下巴边缘悬停片刻，最终坠入洗手池的白瓷盆地。
整个过程，三秒。
他眨了眨眼。
然后他看见——清晰地看见——镜中的那个自己，在三秒后，那滴水珠才刚从眉梢开始坠落。同样的轨迹，同样的速度，沿着同样疲惫的脸庞，迟了整整三秒，完成了一次早已发生的坠落。
陆临川没动。
镜中人也没动。
水龙头没关紧，水滴砸在池底，嗒。嗒。嗒。每一声都像心跳，在狭小的浴室里被放大。老房子，排气扇坏了，空气里有霉味和廉价柠檬清洁剂混合的气味。
他缓慢地抬起右手。
镜中人同步抬手。
他张开五指，又握拳。
镜中人同步张握。
“同步的。”陆临川出声，声音在瓷砖墙面撞出轻微回音。
然后他眨眼。
镜中人等了一秒——精确的一秒，陆临川在心中默数——才完成眨眼的动作。眼皮落下，抬起，瞳孔重新聚焦在他身上。
陆临川感到后背一阵发麻，像有冰凉的手顺着脊椎往上爬。
“什么玩意儿？”
他凑近镜子，鼻尖几乎贴上冷冰冰的玻璃。镜面边缘泛黄，右下角有道不起眼的划痕，租这房子时就在了。房东说这镜子有些年头，但还挺清楚。是清楚，太清楚了。
镜子里的脸，三十四岁，熬夜留下的眼袋，胡子两天没刮，左眉尾有道新鲜结痂的疤——上周五早上剃须时走神划的。很普通的、他自己的脸。
除了时间不对。
陆临川快速眨眼三次，急促得像相机快门。
镜中人眨第三次眼时，他已经睁眼看着了。那一秒的延迟固定不变，精准得令人发慌。
“延时一秒。”他低声说，热气在镜面呵出薄雾。
镜中人的嘴唇翕动。陆临川读唇形：“延——时——一——秒——”
“学我说话？”
“学——我——说——话——”
“你能听见？”
“你——能——听——见——”
陆临川猛地后退，脚跟撞在浴缸边缘，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镜中人也趔趄，也撞到不存在的浴缸，也露出吃痛的表情——但都慢了一秒，像劣质盗版电影里的配音口型对不上。
他喘着粗气，看着镜子里那个同样喘气的男人。胸膛起伏，锁骨随着呼吸显露又隐没。但节奏是错开的：他吸气时，镜中人还在呼气；他呼气时，镜中人刚刚开始吸气。
像两个人在共用一套呼吸系统，却总是抢不到该有的节拍。
“这不可能。”
陆临川转身冲出浴室，拖鞋在客厅木地板上打滑，他差点摔倒。电视柜抽屉，第二个，里面有面小化妆镜，塑料框，边缘掉漆，是前妻落下的。他至少有半年没打开过这个抽屉。
圆镜举到面前。
他眨眼。
镜中影像毫无延迟，眼皮同起同落。
他又眨眼，快速多次。
同步。
只有浴室那面镜子有问题。
陆临川走回浴室门口，没进去，站在门槛外看着那面长方形老镜。镜子里，他还站在门槛外，但姿势是几秒前的——左手拿化妆镜，右手垂在身侧。现实中的他已经放下化妆镜，双手撑住门框。
“所以是镜子的问题。”他说，“不是我的问题。”
镜中人嘴唇动了：“所——以——是——镜——子——的——问——题——”
“闭嘴！”
“闭——嘴——”
陆临川抓起洗手台上的漱口杯，半杯水泼向镜面。水流蜿蜒而下，扭曲了那张脸。镜中人也泼水，水迹轨迹完全相同，但慢了一秒才开始流淌。
他盯着水迹看。
一道水流划过镜中人左眉尾的疤。现实中的疤是干的，暗红色痂皮。镜中的疤，在水流经过时，突然渗出一丝鲜红。
血。
陆临川摸自己眉尾。痂皮完好，没有血，没有裂口。不疼。
但镜子里，血正从那道疤慢慢渗出来，沿着鼻侧流下，在下巴汇聚，滴落。一滴，两滴，落在镜中洗手池的白瓷上，绽开细小猩红的花。
“你……”陆临川喉咙发紧。
镜中人抬起右手，用食指抹过眉尾，指尖沾上血。然后他把那根手指举到眼前，缓缓转动，像在欣赏什么艺术品。
陆临川低头看自己的手——干净。
“你是谁？”他问，声音发哑。
镜中人放下手，嘴唇动了。陆临川屏住呼吸，读那个口型。
不——是——谁——
是——你——
“放屁。”陆临川说，“我不是这样的。”
镜中人笑了。嘴角扯起一个弧度，眼睛眯起，那是一个陆临川绝不会做的表情——太刻意，太诡异，像戴着一张画出来的笑脸面具。
然后镜中人抬手，食指竖在唇前。
嘘。
浴室灯管就在这时嘶嘶响了两声，忽明忽暗。昏黄光线在镜面上跳跃，那张带血的笑脸在光影里时隐时现。等灯光稳定下来，镜子里的血不见了，笑脸也不见了，又变回陆临川平常那张疲惫的脸。
只有延迟还在。
陆临川眨眼，镜中人慢一秒眨眼。
“好。”陆临川点点头，退后一步，“好。”
他走出浴室，轻轻带上门。老式门锁咔嗒一声合拢。他背靠门板站着，听见自己心跳在耳膜里撞。客厅没开灯，窗外是城市夜光，对面楼的霓虹招牌把红色蓝色洒进来，在地板上流动。
他摸出手机，解锁，屏幕光刺眼。通讯录滑到“物业”，拨号。
忙音。
十一点二十三分，物业下班了。
陆临川又打开浏览器，输入“镜子延时一秒”，拇指悬在搜索键上，停顿。然后他删掉，重新输入“镜子成像延迟 科学解释”。
搜索结果跳出来。大多是光学论坛的讨论，折射率，光速，镜面涂层。他点开一个看起来最专业的页面，快速滑动。
“在极端罕见情况下，某些特殊镀膜材质可能因老化产生极微小延迟，但人类视觉无法察觉……”
“需要专业仪器检测……”
“建议联系镜子生产商或物理实验室……”
陆临川关掉页面。他重新打开相机，切到前置镜头，对准自己。屏幕里的脸实时变化，眨眼同步，转头同步。他再切到后置镜头，走回浴室门口，拧开门把手。
镜子里，门刚被推开。
他举起手机，录像模式，对准镜子。屏幕分两半：一半是手机实时取景，另一半是镜子里的画面。他对着手机说：“测试，时间晚上十一点二十七分。”
说完，他盯着手机屏幕。
取景框里，他自己在说话。而镜子那一半画面中，他的影像慢了一秒，嘴唇才刚开始动。
“有延迟。”陆临川低声说，关掉录像。
他重新看向镜子。镜中人也在看他，表情平静，甚至有点……漠然。那种眼神让陆临川想起医院候诊室，人们等待叫号时的表情——知道有事要发生，但懒得猜测是什么。
“你想干什么？”陆临川问。
镜中人嘴唇动了。陆临川读唇形。
等——
“等什么？”
镜中人没再回应，只是看着他。然后，极其缓慢地，镜中人抬起右手，掌心贴在镜面上。手掌纹路清晰，生命线、事业线、感情线，和陆临川的一样。
陆临川犹豫了三秒，也抬起右手，贴上去。
掌心传来镜面的冰凉。
隔着玻璃，两只手掌重合。纹路对纹路，指纹对指纹。但镜中人的手掌温度——如果镜面能有温度的话——似乎比他自己的掌心暖一点。
然后镜中人动了动食指，轻轻敲了敲镜面。
咚。咚。咚。
三下，间隔规律。
陆临川感觉到指尖传来的震动，细微但清晰。不是他的动作，是镜子里的动作传导出来的震动。
“你……”陆临川刚开口。
镜中人突然收回手，转身，背对他，走向镜子里的浴室深处。镜中浴室和现实一模一样：掉漆的蓝色浴缸，锈迹斑斑的水龙头，墙上那幅褪色的海景贴画。但镜中人走进去，停在浴缸前，低头看着什么。
然后他蹲下，手伸向浴缸底部——现实中的浴缸底部空无一物，只有几根掉发和灰尘。
镜中人从浴缸底下摸出一样东西。
长方形，暗红色，像一本旧笔记本。
陆临川不认识那东西。他租下这房子时浴缸底下是空的，他打扫过。
镜中人拿着笔记本，站起身，转头看了陆临川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怜悯，有嘲讽，还有别的什么陆临川读不懂的东西。
然后镜中人拿着笔记本，走出镜中浴室的视野范围。镜子边缘映出的那截走廊也空荡荡的，老式壁灯在镜中亮着昏黄的光。
陆临川一个人站在浴室里，掌心还贴在镜面上，冰凉。
镜子里只剩下他自己的倒影，没有延迟，同步眨眼，同步呼吸。
一切恢复正常。
除了镜子右下角，那道原本就有的划痕旁边，多了一行极小、极淡的字迹，像是用指甲或尖锐物刻上去的：
别信他
陆临川凑近，鼻尖几乎贴上那行字。字迹新鲜，划痕边缘还有细微的玻璃粉末。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到浴缸前，蹲下，伸手摸向浴缸底部。瓷砖冰凉，灰尘沾上指尖。他摸索着，从左到右，从前到后。
在浴缸最内侧靠墙的角落，他的指尖碰到一个坚硬的边缘。
他抠了抠，那东西卡得很紧。他加力，指甲抵进缝隙，一点一点往外撬。灰尘扬起，在灯光下飞舞。
东西出来了。
暗红色封面，人造革材质，边缘磨损，露出底下发白的纸板。一本老式笔记本，和他刚才在镜中看见的一模一样。
笔记本封面没有字。
陆临川坐在地上，背靠浴缸，翻开第一页。
泛黄的纸页上，用蓝色钢笔写着日期，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
2003年9月12日 晴
今天搬进新家。浴室镜子很干净，能清楚看见自己。希望这次能住久一点。
下面是一行小字，墨色较新，像是后来加上的：
但他已经开始眨眼了。
陆临川盯着那行字，浴室灯管又嘶嘶响了两声。
镜子在身后沉默。
而镜中的他——如果他此刻回头——正背对着现实，蹲在镜中浴缸前，低头看着手中一本一模一样的暗红色笔记本，然后缓缓转头，看向镜子外的陆临川。
嘴角一点点，弯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