坊市瞬间炸开了锅。
惊恐尖叫与嘈杂议论此起彼伏,像一锅滚油被狠狠泼翻。
平日里谨小慎微的药农、精于算计的摊贩,此刻全都瞪圆了眼,盯着地上痛苦翻滚的慕容家护卫队长。
李虎的惨状,早已超出常人认知。
那条以肉眼可见速度坏死萎缩的右臂,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腐臭,仿佛生命力被活生生从躯壳里抽干。
“这……这是什么邪术?!”有人失声惊呼。
混乱攀至顶峰时,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硬生生压过所有喧嚣。
数道身着青木圣地执事服、腰悬长刀的武者,如鬼魅般从坊市入口冲入。身形矫健,步伐齐整,训练有素。
为首者身材高大,面容阴鸷,眉宇间傲慢与贪婪毫不掩饰。
正是青木圣地外门执事、慕容家实权人物——慕容垂。
“都愣着干什么?!”
慕容垂厉声喝斥,声若洪钟,震得一众凡人耳中嗡嗡作响。
他目光如刀,瞬间锁定混乱中心——那简陋摊位,以及摊前烂泥般翻滚的李虎。
看清李虎坏死过半、死气森森的右臂时,他瞳孔骤然一缩。
“李虎,怎么回事?!”
慕容垂几步上前,强忍着恶臭蹲下身探查。
当察觉对方武道气息正飞速衰退、血肉生机近乎彻底泯灭时,脸色瞬间铁青。
这哪里是受伤?
这是被人连根废了!
而且手段诡异到闻所未闻!
他猛地抬头,鹰隼般锐利的目光扫过全场,最终死死钉在林烬身上。
林烬依旧平静端坐,仿佛周遭一切都与他无关。
只是慢条斯理地将装着骨粉的玉瓶一一归位。
那份从容淡漠,与四周的紧张恐惧格格不入。
“就是你?!”
慕容垂冷冷开口,怒火压抑不住,“你对李虎做了什么?”
林烬抬眸。
黑眸波澜不惊,无半分起伏。
他没有回答,只指尖轻轻摩挲一枚玉瓶,仿佛握着世间至宝。
这态度,彻底激怒了慕容垂。
在他慕容家掌控的青木坊市,还从没人敢如此无视他的权威。
“狂妄小儿!”
慕容垂额头青筋暴起,猛地起身便要动手。
可目光无意间扫过阿福,瞥见他那条被烫伤的腿时,动作骤然顿住。
阿福已从最初的惊恐中缓过神,呆滞地望着自己的腿。
原先黑紫溃烂的地方,竟渗出淡淡粉色血珠,隐约可见细小肉芽蠕动,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自愈。
他下意识动了动。
骨底剧痛仍在,可那足以压垮人的麻木僵硬,已然消散大半。
这条被判了死刑的腿,真的在好转!
慕容垂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眼中瞬间爆发出贪婪精光。
一瞬便想通关键。
能让人瞬间坏死,亦能让人缓慢愈合……
这药粉,是神物!
“小子,你瓶子里装的是什么?”
慕容垂压下怒火,语气阴森,一双眼却如饿狼见肉,死死盯着林烬手中的玉瓶。
林烬不言,默默将玉瓶摆回摊位。
“别装哑巴!”
慕容垂上前一步,凝血境巅峰的威压如山压落,“本执事问你,药粉来历?师门何处?为何来青木坊市?”
他早已认定,这药粉必是隐世宗门或古老世家的不传之秘。
若能夺到手,慕容家在圣地的地位必定再上一层!
气氛紧绷,一触即发。
就在此时,坊市街头飘来一阵奇异异香,伴着清越铃声,宛若仙音降临。
众人循声望去。
一辆纯白独角兽牵引的玉辇,缓缓停在坊市入口。
独角兽身姿矫健,鬃毛如雪,螺旋独角泛着柔和微光,一看便非凡物。
玉辇白纱轻垂,影影绰绰,尊贵出尘。
圣地执事们齐齐面露敬畏,躬身行礼:
“恭迎圣女驾到!”
纱幔轻启,一道素雅身影缓步走下。
月白色流云长裙曳地,身姿婀娜。
面上覆一层薄纱,只露一双似水秋瞳,清澈又带着淡淡忧郁。
气质如空谷幽兰,不染尘埃,却又自带摄人心魄的魅力。
她便是青木圣地当代圣女——云芊芊。
此行,她是为寻找能缓解自身“神魂灼烧”之苦的奇药。
她自幼身怀圣地至宝“青木神魂”,可这份力量也让她日夜承受神魂焚心之痛。
云芊芊无视坊市骚乱,清冷眸子带着一丝倦怠,扫过拥挤人群。
可当目光不经意掠过林烬那张低调平静的脸庞时,原本波澜不惊的眼神,骤然一滞。
眼底深处,闪过一丝痛苦与困惑。
仿佛触及一段被岁月尘封、甚至被亲手埋入地牢的模糊身影。
那熟悉又陌生的轮廓,那双沉静如深渊的眼眸……让她心头莫名一颤。
“圣女殿下!”
慕容垂见状,立刻抓住机会。
他急忙上前躬身,随即指向林烬,声色俱厉地告状:
“圣女殿下明察!此人来历不明,公然售卖邪门禁药,伤人性命!您看,李虎被他以妖法废去武功,如今生死不知!”
他刻意夸大其词,对李虎仗势欺人一事只字不提。
云芊芊目光从林烬身上收回,情绪复杂难辨。
她没有理会慕容垂的添油加醋,只是缓步走向林烬的摊位。
她一现身,整个坊市瞬间陷入诡异死寂。
所有人屏住呼吸,生怕惊扰这位高高在上的圣女。
她走到摊前,白皙如玉的手指轻轻拈起一只玉瓶,倒出一撮灰白色骨粉。
置于指尖,轻轻捻磨。
骨粉触手冰凉,并无半分灵气波动。
可在她神魂深处,却有一缕极微弱却纯粹的安宁力量,如清泉般缓缓抚平灼烧之苦。
她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此药虽无灵气,却能安抚神经、祛除浊气。”
云芊芊清冷声音响彻坊市,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慕容执事,这并非禁药。李虎伤人在先,咎由自取。此药粉,本圣女准许售卖,并定为青木圣地特供疗伤药。”
一语落下,慕容垂脸色骤变,不甘与愤恨写在脸上。
他本想借机连人带药一并吞下,没想到圣女竟当众为林烬正名!
这不等同于当众打他脸,说他有眼无珠?
可圣女之命,他不敢不从。
云芊芊转头,清澈眸子再次望向林烬:
“你这药粉,名叫何物?”
林烬与她对视,眼眸依旧深不见底。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风霜磨砺的质感:
“焚骨散。”
云芊芊心头微顿。
记忆里的那个人,声音清越如金石,干脆利落。
眼前青年,除了那份沉静,似乎再无相似之处。
或许,只是一个相像的幻影罢了。
一丝莫名失落,悄然涌上心头。
她取出一枚刻着青木纹路的令牌,轻轻放在摊位上。
“明日持此令,前往圣地药圃外围候着。本圣女,要你为我调配此药。”
不等林烬回应,她已转身离去。
在慕容垂阴沉得几乎滴水的目光中,云芊芊登车。
独角兽一声嘶鸣,载着玉辇缓缓消失在坊市尽头。
——
夜幕落下,青木坊市重归喧嚣。
可白天那惊心动魄的一幕,早已传遍大街小巷,成为人人热议的谈资。
林烬简陋的棚屋内,烛火摇曳。
他依旧坐在小马扎上,默默擦拭着阿星带回的断刀。
刀身森寒,映出他沉静的侧脸。
“林……林小哥。”
一个佝偻身影出现在门口,是阿福。
他的腿尚未痊愈,却已能勉强行走,只是每一步都带着颤抖。
“林小哥,你快走吧!慕容垂那狗东西睚眦必报!今天在圣女面前丢了脸,他绝不会放过你!”
阿福焦急劝说。
他太清楚慕容垂的手段,圣女能保一时,保不了一世。
林烬没有抬头,指尖轻轻拂过断刀刃口。
深渊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冷冽。
他当然知道慕容垂不会善罢甘休。
事实上,从云芊芊离开那一刻起,他的焚骨面板便已感应到——
数道不怀好意的气息,正如潜伏毒蛇,悄悄围拢过来。
他们藏在棚屋四周阴影里,屏息等待,只等他“出逃”,便立刻截杀夺方。
“无妨。”
林烬沙哑的声音在寂静夜色中响起,平静得不容置疑。
他缓缓起身。
断刀在烛火下,泛起嗜血寒光。
他仿佛已经闻到血腥味。
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他最喜欢这样。
喜欢主动送上门来的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