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雍城下的对峙。
已然整整一月。
城头旌旗,被战火熏得发黑。
风掠过旗面,发出沉闷猎响。
刘邦残部,仍屯于城外十里。
营寨连绵,却早已不复往日威势。
士卒倦怠,士气低迷不振。
这一月僵持对峙,双方皆不敢贸然出兵。
汉军虽仍占兵力优势,却精锐尽损,攻坚无力。
陈灵一方亦是元气大伤,无力强攻,只能死守不出。
死寂笼罩四野。
谁先动,谁便先输。
刘邦立于中军大帐,望着案上舆图。
指节用力泛白,青筋凸起。
此前攻城惨败,前锋损耗惨重。
再强攻,已然破不了临雍坚城。
可就此撤军,颜面尽失,再难立足诸侯之间。
指尖重重落在临雍城地界。
眼底满是不甘,却又束手无策。
陈灵死守不出,防线稳固。
斥候来报,四方援军正源源不断奔赴都城。
局势日渐不利。
再耗下去,连退路都将被彻底截断。
临雍城内。
陈灵连日奔波,几乎未曾安歇。
甲胄不离身,哪怕小憩,亦时刻警醒。
城防巡查、粮草调度,事事亲力亲为。
再繁杂的事务,她从未有过半分懈怠。
将领胡氏立于身侧,轻声问询:
“君上,僵持日久,下一步该当如何?”
陈灵指尖轻触舆图,语气沉静笃定:
“只需稳守静待。刘邦耗不起,自会退去。”
日复一日坚守。
城内军心民心,渐渐安定。
又过十余日。
一封急报疾驰入城,彻底打破所有平静。
隋国大军突袭汉国北境,连下两城,直逼腹地。
消息传入汉营。
刘邦面色骤变。
他心知此地再不可久留。
拖延片刻,便是绝境。
万般无奈之下,他咬牙下令:
全军拔营,即刻撤军。
汉军撤离仓促迅速。
陈灵立于城头,望着远方漫天烟尘,并未下令追击。
麾下将士请战追击,尽数被她回绝。
刘邦留有后手,见她按兵不动,再无顾忌,全速退走。
次日。
隋国出兵消息核实,结合各路斥候情报。
陈灵方才下令,大军启程。
收复邛崃关、严道、失地各地。
她亲率大军,缓缓前行,不急不躁。
此前早已遣轻骑尾随探查。
确认汉军真退、并无埋伏,方才安心推进。
一路所见,满目战火疮痍。
村落残破,屋舍焦黑。
断墙之间,散落着百姓遗弃的衣物农具。
良田荒芜,庄稼枯烂。
马蹄碾过,一片狼藉。
路边流离百姓衣衫褴褛、面黄肌瘦。
有人抱着幼子,无粮可食。
有人坐在废墟之上,眼神空洞麻木。
老妇抱着冰冷孩童跪地哽咽,无声落泪。
满目凄惨,直直刺进陈灵心底。
返程途中,她尽己所能安抚百姓。
分粮赈济饥寒,派人清理废墟、掩埋尸骨、搭建临时居所。
受恩百姓,纷纷跪地叩谢。
看着自己的国民如此,陈灵心底有着难言的沉重。
连日紧绷的神经、日夜不休的操劳、眼见苍生受苦的无力。
所有情绪一同压下。
肩头沉重,几欲抬不起。
抵达邛崃关时。
夕阳沉落,将残破城楼染成一片凄厉血红。
斥候来报。
汉军已彻底撤出边境,再无折返之意。
陈灵下令大军就地驻扎,不再前进。
同时快马传信都城,命丞相选派官吏赶赴边关。
接管城防、安抚流民、恢复民生。
此后一月。
陈灵驻守邛崃关,亲自督办所有善后。
掩埋骸骨、修缮城防、清点物资、安顿流民。
待一切事宜妥善落定,后方官吏尽数接手。
她放心不下深宫独居的母后,不再多作停留。
整顿行伍,启程归都。
一路风尘仆仆。
行至城外,天色彻底暗沉。
黑云沉沉,压覆整座王城。
风里,尽是沉郁寒意。
望着渐渐清晰的王都轮廓。
陈灵心头猛地一紧。
抬手示意大军就地驻扎。
她翻身下马。
独自一人,缓步走上城郊高坡。
屏退所有侍从。
孤身立于坡顶。
目光怔怔望着远方熟悉宫墙。
满心茫然恍惚,尽是恍如隔世的怅然。
尘封记忆,不受控制翻涌而上。
那是原主刻入骨血,藏于灵魂深处的牵挂,与蚀骨痛楚。
想起兄长温柔笑着,揉乱她的发顶。
想起兄长挺身在前,为她隔绝一切风雨危难。
想起兄长临终之际,强撑气息,眼底化不开的不舍眷恋。
心口如利刃反复割裂。
剧痛蔓延全身。
钻心刺骨,窒息难忍。
父王已逝。
那个自幼疼她护她、为她撑腰、为她倾尽所有的兄长。
也永远离开了。
抬眼是满目疮痍。
闭眼是漫天战火。
无数同袍长眠荒野,再无归期。
百姓流离失所,食不果腹。
曾经繁华安宁的城池土地。
如今只剩断壁残垣。
她拼尽全力守护的山河。
早已不复当年模样。
惊雷轰然炸响,震彻天地。
大雨骤然倾落。
冰冷雨丝密密麻麻砸下。
打湿衣袍,浸透铠甲,凌乱发丝。
她不曾躲闪,不曾遮掩。
静静仰头,任由冷雨拍打面颊。
冲刷心底翻涌难平的悲恸。
原主深埋心底的滚烫情绪,顺着血脉缓缓交融。
分不清是她的痛,还是原主执念。
心口钝痛越来越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温热泪水无声滑落。
混着冰冷雨水,落在冰凉铠甲之上。
溅起细碎水花,晕开片片湿痕。
肩头微微颤抖。
没有嘶吼,没有痛哭。
只有沉在心底,安静又沉重的悲戚。
深入骨髓的哀恸,与骨子里不肯弯折的坚守。
在漫天雨幕里,清晰刺眼。
她立于雨中,满身湿透。
却始终挺直单薄脊背,未曾弯下半分。
哪怕满心疲惫,哪怕痛彻心扉。
亦绝不低头。
她本就不是天生君主。
更不是无坚不摧的冰冷人偶。
只是被命运推至风口浪尖。
被迫扛起万里山河,扛起万民期盼。
她也会难过,会脆弱,会疼痛,会落泪。
坡上寂静无声。
坡下玄甲将士,远远望着雨中独自垂泪的君上。
这群从尸山血海里走出的铁血汉子。
尽数眼眶赤红,齐齐跪倒在泥泞冷雨之中。
念及一路厮杀,念及满目伤亡,念及逝去同袍。
积压心底许久的悲痛彻底爆发。
化作漫天无声痛哭。
不知过了多久。
陈灵依旧伫立雨中。
身后传来轻柔脚步声。
一件带着暖意的披风,轻轻覆在她湿透肩头。
她缓缓回头。
泪眼朦胧里。
母后撑着油纸伞,静静立在身后,早已泪流满面。
“灵儿……”
一声轻唤落下。
她紧绷许久的身躯,终于彻底软下。
本能上前,轻轻扑进母后怀中。
紧紧攥住对方衣襟,埋入那一片温暖安稳里。
母后紧紧抱着她,指尖轻柔抚过她湿透的发丝。
天地间,再度一声惊雷轰然炸响。
雨幕漫天,风起云涌。
坡上相拥母女,坡下跪拜将士。
尽数被惊雷甘霖包裹。
这场雨,不再只是悲伤的载体。
而是新生的馈赠。
洗去战火尘埃,抚平过往伤痛。
预示山河重整,万物复苏,人间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