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林渊就醒了。不是自然醒的,是冻醒的。客栈的被子薄,后半夜炉子灭了,冷气从墙缝里钻进来,他缩成一团还是挡不住。小灰倒是睡得香,蜷在他脚边,毛茸茸的一团,看着就暖和。林渊坐起来,把被子裹在身上,愣了一会儿。走廊里有脚步声,很轻,是陆沉舟的——他听得出来。陆沉舟走路跟常人不一样,脚后跟先着地,声音很轻,像是在踩棉花。林渊穿上衣服,推开门,看见陆沉舟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望着外面。天还没全亮,灰蒙蒙的光照在他脸上,看起来比昨天又憔悴了一些。“醒了?”陆沉舟没回头。“嗯。”林渊走过去,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外面是镇子后面的一片荒地,枯草齐腰高,远处有几座坟包,墓碑歪歪斜斜的。“走吧,收拾东西,早点上路。”陆沉舟转过身,往楼下走。林渊回屋抱起小灰,拿起包袱,跟在后面。
车夫已经在客栈门口等着了,蹲在马车旁边抽旱烟,看见他们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上车吧,今儿得赶快点,天黑前要过黑风岭。”林渊爬上马车,问:“黑风岭是什么地方?”车夫哼了一声:“山路,两边都是林子,常有强人出没。上个月有商队在那儿被劫了,死了两个人。”林渊心里一紧,看了看陆沉舟。陆沉舟没说话,上了车,靠着车厢闭上了眼睛。马车出了镇子,官道越来越窄,路面也越来越颠簸。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路两边的树密了起来,松树、柏树、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灌木,密密匝匝的,把天都遮住了。风从林子里灌出来,呜呜的响,听着瘆人。“这就是黑风岭了。”车夫的声音从前头传过来,压得很低,“别出声,快点走。”马车加快了速度,轮子碾在碎石路上,咯噔咯噔响。林渊把帘子掀开一条缝,往外看。两边的林子黑漆漆的,看不清深浅,偶尔有鸟从林子里飞出来,扑棱棱的,吓人一跳。小灰忽然竖起耳朵,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声。林渊的手按在柴刀上。
前面路中间站着一个人。车夫猛地勒住缰绳,马嘶了一声,前蹄高高扬起,差点把车厢掀翻。林渊撞在车厢板上,脑袋嗡的一声。他稳住身子,探头往前看。路中间站着的是一个瘦高个,穿灰色布衣,戴着一顶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手里提着一根棍子,横在路中间,不粗不细,像是一根普通的木棍,但被他握在手里,看着就不普通。车夫的声音都变了:“各……各位爷,我们是过路的,没什么值钱的东西……”瘦高个没理他,朝车厢这边看过来。林渊感觉那道目光像是实质的,落在身上沉甸甸的。他想退,腿却动不了。陆沉舟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看那个人,而是看了一眼林渊,说了一句很轻的话:“别动。”然后他下了车。林渊想叫住他,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陆沉舟走到车夫旁边,看着那个瘦高个。“让开。”他的声音不大,但很平,像是在跟人借个火一样。瘦高个没动。他盯着陆沉舟看了几息,忽然开口,声音很尖,像金属刮在石头上:“你是修炼之人。”“是。”陆沉舟没有否认。“哪个宗门的?”“散修。”瘦高个歪了歪头,像是在琢磨这话的真假。林渊趴在车厢边上,手心全是汗。小灰缩在他怀里,浑身绷紧,但没有叫。
瘦高个忽然把棍子收了起来,往路边让了让。“过去吧。”车夫如蒙大赦,一鞭子抽在马背上,马车猛地窜了出去。林渊回头看,那个瘦高个站在路边,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他的身影越来越小,很快被林子吞没了。马车跑了很远,车夫才缓过劲来,骂骂咧咧地说:“吓死我了,吓死我了,那是什么人啊?黑风岭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一号人物?”陆沉舟没说话,靠回车厢,闭上了眼睛。林渊看着他,想问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发现陆沉舟的右手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伤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走了一整天,傍晚的时候到了一处驿站。说是驿站,其实就是几间破房子,围着一个院子,院墙塌了一半,用树枝和荆棘补了补。车夫把车赶进院子,跳下车,松了一口气。“今晚住这儿,明天再走一天就到青木镇了。”林渊抱着小灰下了车,活动活动僵硬的手脚。驿站里只有一个老头儿看门,佝偻着背,满脸褶子,说话含混不清。他给他们煮了一锅粥,稠的,里面放了些野菜,味道不怎么样,但热乎。林渊喝了两碗,把剩下的半碗倒给小灰。小灰舔得干干净净,连碗底都舔亮了。
晚上,三个人睡在一个大通铺上。车夫倒头就睡,呼噜打得震天响。林渊躺在中间,左边是车夫,右边是陆沉舟。他睁着眼睛,盯着黑漆漆的屋顶,睡不着。小灰趴在他胸口上,暖暖的,像个小火炉。“陆前辈。”他小声喊。“嗯。”陆沉舟没睡。“今天那个人,也是修炼之人吧?他为什么要拦路?”“不知道。”陆沉舟的声音很低,“也许是探路的,也许只是路过。”“探路?探什么路?”陆沉舟没有回答。林渊等了一会儿,又问:“他会不会跟那个黑衣人有关系?”“也许。”陆沉舟说,“也许没有。别想太多,睡吧。”林渊闭上了眼睛。小灰换了个姿势,把脑袋埋在他下巴底下,呼噜呼噜的。车夫的呼噜声、窗外的风声、远处林子里什么东西叫了一声又停了。林渊迷迷糊糊的,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半夜,他醒了一次。是被冷醒的。驿站的火炕灭了,屋里冷得像冰窖。他缩了缩身子,发现陆沉舟不在旁边。林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车夫还在打呼噜,小灰也还在,蜷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鼻子。陆沉舟的包袱还在,人不在。林渊披上棉袄,推开屋门。院子里空荡荡的,月光照在地上,白惨惨的。陆沉舟站在院墙边,面朝外面的野地,一动不动。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陆前辈?”林渊走过去。陆沉舟转过身,看着他。月光下,他的脸色白得有些吓人,嘴唇几乎没有血色。但他的眼睛很亮,像是有火光在里面烧。“你怎么起来了?”“冷了,醒了。”林渊说,“你怎么不睡?”陆沉舟没有回答,转过头,继续看着外面的野地。林渊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荒草和远处黑漆漆的树林。“你在看什么?”“没什么。”陆沉舟说,“回去睡吧,明天还要赶路。”林渊站着没动。“陆前辈,你是不是在躲什么人?”陆沉舟沉默了一会儿。“算是吧。”“是那个黑衣人?”“算是。”林渊咬了咬嘴唇,想说“我能不能帮你”,但这话说出来太傻。他一个什么都不会的穷小子,能帮什么?陆沉舟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很轻,几乎没有重量。“你好好修炼,就是帮我了。”林渊点了点头。两个人一前一后回了屋。车夫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继续打呼噜。林渊躺回去,小灰拱了拱,又趴在他胸口上。这次他没有再睡着,睁着眼睛,一直熬到天亮。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