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市第一医院的重症监护室外,消毒水的味道浓稠呛人,惨白的长条灯光平铺在冰凉地砖上,将整条走廊衬得死寂压抑。孟文安背靠着墙面,指尖夹着一支没有点燃的香烟,胸腔里积压的悲愤与煎熬翻涌不休,脑海一遍遍回放小妹孟椿枫被推出手术室前,奄奄一息攥紧他手腕托付后事的模样。
“哥,千万别让阿晋寻死……让他好好活着……十年…… 十年足够让他忘记我……别让他来找我……”
短短几句话,字字剜心,孟文安喉头哽咽,眼底红血丝密布。休整片刻,他敛去翻涌心绪,抬手推开监护室房门。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响在空旷房间回荡,病床上的顾晋修面色惨白,唇瓣干裂起皮,长长的睫毛垂落,整个人虚弱萎靡,躺在仪器环绕的病床里,求生欲近乎归零。
此前,领证前三日孟椿枫怀着身孕与顾晋修散步,当年施暴强奸过孟椿枫的林子又刑满出狱怀恨报复,驾车径直冲撞而来,危急关头孟椿枫拼尽全力推开顾晋修,自己被高速行驶的轿车狠狠撞飞,重伤昏迷。外界所有人,包括顾晋在内,全都认定她重伤不治离世,唯有孟文安心知内情,悄悄把重伤昏迷的妹妹转移至孟家专属私人医院救治,对外隐瞒一切、制造亡故假象。
顾晋修却在得知挚爱一尸两命离世后骤然崩溃,处理完所有牵扯进这场车祸的人员后,自残抢救后躺在病床上,满心只求追随爱人赴死。
孟文安缓步走到病床边,居高俯瞰这个被绝望啃噬的男人,爱恨交织。怨他疏漏没能护住身怀骨肉的爱人,疼自家小妹落得重伤昏迷,又感念早年顾家对孟家救命之恩,万般情绪揉杂,最终化作冷硬话语。
“顾晋修,你没有资格追随她而去,不要打扰她的轮回路。她这一辈子,最不想见的人,就是你。”
“既然你保护不了她,护不住你们的孩子,如今就安安稳稳地待着,别再去搅乱她好不容易得来的安宁。十年,我给你十年时间,我要你好好活着,把你手里的顾氏集团做成国内乃至全球的顶尖企业,这是我小妹孟椿枫,对你最后的、也是唯一的要求。”
“这十年里,有三条铁律,你必须牢牢记住,敢犯一条,我孟家就算拼尽一切,也绝不会放过你。第一,不准踏入豫省半步;第二,不准以任何方式打听她的墓地所在,哪怕是一丝一毫的消息都不许探寻;第三,不准出现在我孟家任何一个家人面前,永远消失在我们的视线里。”
“当年你们顾家对我孟家的恩情,我们孟家兄弟铭记在心,这笔债,由我们兄弟几人穷尽一生来还。我小妹,已经用她的一条命,还清了你和她之间所有的牵扯,从此,你们两清,你和她,再无半分关系。不要再来打扰她,十年,就十年,等十年之后,她彻底走远了,魂归净土,你想做什么,是生是死,随你便。只是现在,不行,绝对不行。”
孟文安的声音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悲痛与愤怒,在空旷的监护室里回荡,每一个字都重重砸在空气里。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枚素圈银戒,戒指款式简单,却被打磨得光滑温润,内侧清晰地刻着 “晋” & “枫” 两个字,一笔一画,都是当年顾晋修亲手为孟椿枫打造的定情信物,是他们爱情最纯粹的见证。
如今,物是人非,誓言成空。
说完这番话,孟文安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病床上的顾晋修,眼神里没有丝毫留恋,转身大步离开,背影挺拔却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病房里,冰冷的仪器依旧发出规律的 “滴滴” 声。原本毫无反应的顾晋修,在听完孟文安那番决绝的话语、感受到枕边那枚熟悉的戒指温度后,紧闭的双眼微微颤动,睫毛轻轻抖了抖。监护仪上的心电图骤然出现了几丝微弱的波动,原本平缓得像一条直线的线条,终于有了一丝起伏,像是沉睡的灵魂,被一句话、一枚戒指,轻轻唤醒了一丝生机。
守在门外的顾母,看到孟文安出来,连忙上前,苍老的脸上满是担忧与愧疚。不等顾母开口,监护室内突然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医生护士们神色紧张地冲了进去,监护仪的警报声隐约响起,尖锐的声音让顾母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孟文安收敛了眼底的戾气,对着顾母微微躬身,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歉意:“顾奶奶,对不起,刚才我没控制好自己的情绪,说了些重话。顾小叔和我小妹,终究是缘分太浅,兜兜转转,还是走到了这一步,谁也怨不得,怪命运如此。”
“我代表孟家,给您带句话。孟家欠顾家的恩情,往后由我们兄弟几人一一偿还,绝不敢忘。但顾小叔和我妹妹之间,从此刻起,不再有任何关系。他们终究没有领证,没有法律上的夫妻名分,所以我妹妹的后事,我们孟家会自己带回家安葬,不劳顾家费心。”
“等顾小叔醒了,麻烦您多劝劝他,该放下的,就别再纠缠了,放过她,也放过他自己。往后逢年过节,我们孟家还会像从前一样,来给您老人家问好,您有任何事情,尽管吩咐,我们孟家,绝无二话。”
医生与护士匆匆入内检查,欣喜告知顾母,病人求生意识苏醒,生命体征稳步回升,已经脱离致命危险。顾母与长子顾杨悬着的心总算落地。顾杨之子顾森彼时尚且年幼,依偎在奶奶身侧,懵懂记住这位痛失爱人、一蹶不振的小叔叔。顾杨是顾晋修的亲大哥,比顾晋修大了整整十六岁。顾母四十岁那年才生下顾晋修,老来得子,顾家上下把这个小儿子宠得不得了,从小到大,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从未让他受过半点委屈。顾杨自己有一个儿子,名叫顾森,比顾晋修小十岁,这个小叔叔和小侄子,从小关系就格外亲厚,而顾森,也注定会在未来的日子里,成为解开所有谜团的关键人物。
孟文安驱车连夜赶回豫省泰康市,没有去往殡仪馆置办虚假丧仪,直奔孟家远方堂姐私立专科医院。而此刻,医院顶层的 VIP 病房里,躺着的根本不是什么逝者,而是重伤昏迷、刚刚脱离生命危险的孟椿枫。 原来,当初那场意外,孟椿枫并非真正离世,只是身受重伤,头部受到重创,陷入深度昏迷。孟文安得知消息后,第一时间安排堂弟将孟椿枫秘密转移到远方堂姐的私人医院,对外则谎称小妹不治身亡,举办了一场假葬礼,彻底瞒住了所有人。
彼时的顾家,正陷入无尽的悲痛与自责之中,再加上孟文安的严厉警告,顾家上下恪守承诺,绝不踏入豫省,绝不打听孟椿枫的任何消息,这才让孟家的瞒天过海之计,顺利实施,没有露出丝毫破绽。
孟家众人商议之后,决定趁此机会,彻底抹去孟椿枫过去的痕迹,给她改一个全新的名字,开启新的人生。最终,他们选定了 “初薰” 二字,孟初薰。薰风,即春风,春风初起,万物复苏,暗含着希望萌芽、新生降临的美好寓意,也代表着孟家希望她能忘记所有伤痛,从此平安喜乐。
孟家人统一了口径,对着醒来后一脸茫然的孟初薰,温柔地解释:“你下班路上不小心遭遇了车祸,头部受了伤,忘记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不用深究。改名字是因为大师说,你原来的名字命格太弱,给你带来了大灾,改个名字避避邪,往后就能平平安安了。”
孟初薰本就是个性格温顺、听话懂事的女孩,对于家人的话,她从未怀疑。既然忘记了过去,那就不必再想;既然要改名字,那就欣然接受。她点点头,没有追问半句,安心地在医院休养,身体恢复得越来越好,没过多久,就顺利出院,回到了孟家,开始了全新的生活。
孟文安出于稳妥考量,多方筛选人选,最终选中退伍回乡、家境普通的程健,在孟初薰完全不知情的铺垫下,慢慢促成二人姻缘,本意是让妹妹远离过往伤痛,在平凡烟火里安稳度日,谁也没能料到,这一选择,竟将孟初薰推入长达七年的水深火热之中。
而彼时她不知道,在遥远的海市,有一个男人,正因为她的 “离世”,陷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与煎熬~
而远在海市的顾晋修,在昏迷了七天七夜之后,终于缓缓睁开了双眼。 阳光透过病房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温暖却刺眼。他没有哭闹,没有崩溃,只是沉默地看着白色的天花板,眼底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光彩,像是一潭死水。唯有枕边那枚刻着名字的戒指,被他紧紧攥在手里,指尖泛白,指节因为用力而凸起,一刻也不曾松开。 那枚戒指的温度,是他支撑着活下去的唯一念想。 半个月后,顾晋修身体基本康复,到了出院的日子。他站在病房的窗边,望着窗外车水马龙的海市街头,身形挺拔,却周身散发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曾经阳光温暖、眉眼带笑的顾晋修,早已随着孟椿枫的 “离世”,彻底死在了那个悲痛欲绝的冬天。 助理何力默默帮他办理着出院手续,不敢多说一句话。他跟在顾晋修身边八年,亲眼见证过老板和孟小姐的甜蜜爱情 —— 一起在海边看日出,一起在厨房做晚餐,一起规划未来的家,老板看孟小姐的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可如今,他亲眼看着老板从云端跌入谷底,变得郁郁寡欢、不苟言笑,他心疼,却无能为力。 很快,顾杨带着侄子顾森匆匆赶到病房。顾杨看着眼前判若两人的弟弟,心里一阵刺痛,沉声问道:“阿晋,你决定好了?真的要走?” 顾晋修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没有一丝波澜,只淡淡吐出一个字:“嗯。” “H 国的海外业务,一直是集团的短板,需要有人亲自盯着。我知道你放不下家里,放不下嫂子和小森,还有母亲需要你照顾,所以,海外的业务,我去盯。” 他的目光落在年幼的顾森身上,伸手轻轻摸了摸侄子的头。顾森的头发柔软,触感温暖,让他死寂的心,泛起一丝微不可查的涟漪。他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温柔:“小森,你要努力学习,快快长大,以后咱们顾氏集团,还要靠你撑起来。小叔叔先去海外给你铺铺路,等你长大了,就能接我的班了。” 顾森仰着小脸,看着眼前憔悴的小叔叔,眼眶瞬间红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了下来,声音哽咽:“小叔,你才刚好,能不能在家休息一段时间再去工作?我舍不得你走……” “小叔已经好了,会照顾好自己的。” 顾晋修的声音微微沙哑,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落寞,“小叔在弄丢你小婶婶的那一刻,好像就没有家了。” “小叔答应过你小婶婶,要好好工作,把顾氏集团做成顶流企业,小叔要兑现这个诺言。你也要帮小叔,好好照顾奶奶,照顾爸爸妈妈,好不好?” “好,小叔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要经常和我视频,我会天天想你的!” 顾森用力点头,抹掉脸上的眼泪,小大人一样承诺。 海市国际机场,人来人往,喧嚣热闹。广播里循环播放着登机通知,行李箱滚轮滑动的声音、人们的交谈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人间烟火气。可这一切,都与顾晋修无关。 他穿着一身黑色风衣,身形挺拔,手里只拎着一个简单的行李箱,何力跟在他身后,两人走到检票口,准备登机。他的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素圈银戒格外显眼,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阿晋!” 一声颤抖的呼唤传来,带着无尽的不舍与心痛。 顾晋修转过身,看到顾母在顾家大嫂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朝他走来。老人家的头发一夜之间白了大半,脸上布满了泪痕,眼神里满是心疼与不舍,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看着曾经阳光开朗、围着自己撒娇的小儿子,如今变得冷漠寡言、心如死灰,顾母的心就像被刀割一样疼:“阿晋,你真的要狠下心,离开妈妈吗?妈妈舍不得你啊……” 顾晋修看着年迈的母亲,眼底闪过一丝愧疚,却还是硬起心肠,微微躬身:“妈,对不起,是我不孝。我怕我留在海市,会忍不住违背承诺,跑去豫省,跑去她的墓前,打扰到她。我只有离开,走得远远的,才能守住约定,对不起。” “造孽啊…… 枫丫头没了性命,你变成了这副模样,这都是命啊……” 顾母抹着眼泪,哽咽着说,“好,妈不怪你,你在外一定要照顾好自己,不论你做什么决定,都要给妈妈说一声,好不好?” “好,您也要照顾好自己,我走了。” 顾晋修不再停留,转身走进检票口,背影决绝,没有回头。 飞机冲上云霄,冲破云层,带着他飞向遥远的 H 国,也带着他十年的约定,十年的等待,十年的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