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接收
包裹是下午两点到的。
邮局老张知道他会来,把包裹放在柜台最底层,不用排队。陆行舟抱回来时,纸箱一角已经被雪洇软了。他把箱子放在接收台上,先没拆,拿起墙上的温湿度记录本,写下:12月7日,室外-7℃,室内14℃,湿度32%。
然后他从抽屉里取出鹿皮手套戴上。左手食指的指腹处,手套已经磨薄了,能透出皮肤的温度。这副手套编号C-112,登记册上写着“可隔绝情绪渗透”,但陆行舟知道它隔绝不干净。这次他本能地想用那个位置试一下包裹的温度,停住了,换成右手拿刀。
黄铜开箱刀编号B-003。握刀时,小指自动抵住刀柄末端的圆环——这个动作他用了七年才养成。刀尖在封箱胶带中段划一个小口,然后向两端延伸。胶带下层有半透明的蜡封条,印着“19-12-07-安”。他挑断蜡封,一声轻响。
纸箱里面塞满揉皱的报纸。他一张张取出来,铺平叠好。
最底下是一个铁盒。月饼盒,铁皮上的嫦娥还看得清脸,玉兔的耳朵磕掉了一块漆。铁盒外包着一层铅箔,他把铅箔取下来,叠好收进抽屉。七年了,抽屉里攒了一沓。
打开铁盒。秒表躺在旧棉花里,镀铬外壳磨出了黄铜底子,表盘泛着茶色。表链断过,用细铁丝缠了两圈,铁丝上生了锈。按钮的防滑纹路已经磨平了,光溜溜的。
棉花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字迹用力过度,圆珠笔的油墨有几处洇开了:
“我不敢按停,也不敢让它走完。”
没有署名。
二、初鉴
陆行舟把秒表放在工作台的黑色绒布上,拧亮台灯。
表盘直径四厘米,厚一点二,机械结构。表镜是有机玻璃的,边缘有一道裂纹,从十点方向延伸到两点方向。表盘上的数字是印刷体,6和12已经褪得快看不见了。指针停在原位,长短针叠在一起。
他翻过来看后盖。镀铬层磨得最厉害的地方在后盖边缘,是被人握在手心里反复摩挲的位置。后盖上刻着一行小字,要侧着光才能看清——
“1998.3.15,是打假那天。”
笔画深浅不一,收刀时滑了一道,歪出去的划痕在灯下泛着和别处不一样的光。
陆行舟把秒表放回绒布,起身去拿《异常物品初鉴登记表》。他用英雄钢笔填写:编号暂空。来源地:邮件,蜡封“安”。物理描述:机械秒表,镀铬外壳,表镜有裂,后盖刻“1998.3.15,是打假那天”。异常表现:待鉴定。初鉴意见:建议按B级情绪物流程处理。
他把表格签了字,压在秒表下面,然后摘掉右手手套。规矩是裸手碰不超过五秒,测情绪深浅。
他碰过很多东西了。经手的表不少,三只各有各的毛病,也各有各的牵念。
他把右手食指放在秒表按钮上。金属凉得扎手,是放了几十年的旧东西才有的冷。
他按下去。
三、接触
秒表开始走了。
指针一跳,表镜的裂纹就闪一下。
陆行舟眼前暗了一下。他想抽手,手指却黏在按钮上——不是黏,是秒表在借他的神经。他动不了。
他看见一个女人。灰色毛衣,肩膀微佝。她坐在一张病床边,床上铺着洗得发白的蓝白条纹褥单,枕头上躺着头发花白的人。墙角立着掉漆的搪瓷盆。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输液器滴液的声音。女人没握任何人的手,只是把手放在床沿上。
画面换了一下。女人坐在桌前,把秒表装进铁盒,垫上棉花。她写了一张纸条,写得很慢,圆珠笔在“停”字的最后一笔洇了墨。然后她握着秒表,拇指反复摩挲后盖——在那个刻着日期的位置。收刀时滑了一道,她没修。
最后一个画面:邮局磨亮的木柜台。她把铁盒推过去。工作人员递来油印面单,她只在寄件人处写了个“安”。邮戳敲下去,声音很沉。
画面消失了。陆行舟的手指从按钮上弹开。指尖发麻。
他闻到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仓库里没有消毒水。
他低头看秒表。走了四十七分钟。他攥着它走了一分钟,直接按回表钮,没碰停止键。
他把秒表翻过来,看后盖上的日期。1998.3.15,是打假那天。滑出去的那道划痕,在灯下泛着和别处不一样的光。
从抽屉里取出笔记本。牛皮纸封面,边角磨出了毛边。翻到最新一页,上面是上一个入库物品的记录。
他在下面新起一行,写:B-071,机械秒表,来源“安”。感知到:病房、寄件。女人,灰色毛衣,未握手。秒表运行47分钟,实际接触38分钟,时间差9分钟。后盖刻1998.3.15,打假那天。收刀滑了。
他停了一下,在最后加了一句:秒表未归零。感知深度异常,建议二次鉴定复核等级。
然后翻到笔记本第一页。那页只有三个字,七年前记的,墨迹已经变淡——
“槐树。”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最底层。抽屉里还有一叠信纸、一支备用的英雄钢笔、一个没拆封的口罩,和一张拍立得照片。照片画面是一个女人站在阳光下,面容被过度的曝光模糊了。只能看见她穿一件浅色的上衣,右手举起来,像在挡光,又像在招手。
陆行舟把抽屉推回去,锁上。
四、归档
他重新戴上鹿皮手套,把秒表从绒布上拿起来。
恒温柜在地下一层的B区,第三排货架。他走过时,左脚踩到左边第二块地砖,地砖发出空响。这个声音他听了七年,不过是地砖没铺实罢了。
柜门打开时,一股略暖的气流涌出来,带着轻微的电机运转声。恒温柜的温度设定是18℃,湿度45%。柜门密封性老化了,他每次开门都要重新校准。柜门内侧贴着一张手写标签,记录着每次校准的日期和偏差值。他看了一眼,没改。
他把秒表放进铺了软布的塑料托盘里,推上柜门。柜门合上时,他的手在门把手上停了两秒。规程里没有这两秒。他抽回手,回到工作台前,开始填写《异常物品鉴定报告》。
编号:B-071。暂编等级:B级。入库日期:12月7日。来源地:蜡封“安”。移交方式:邮寄,铅箔完整,蜡封完整。
物理描述:机械秒表,镀铬外壳磨损严重。表镜有裂。后盖刻“1998.3.15,是打假那天”,有滑刀痕。
异常特性:触发:按下开始按钮。作用范围:接触者本人。可逆性:可逆。特性:接触者感知原持有人情绪关联的记忆碎片。本次鉴定感知到病房陪伴、寄出物品两个场景。
初鉴记录:14:20接收,开箱。14:35完成物理检测。14:50裸手接触。感知碎片画面。秒表运行47分钟,实际接触38分钟,时间差9分钟。接触后指尖发麻,嗅觉残留消毒水味,约三分钟后消退。
处置建议:独立封存。
备注栏:“她最后按了吗?感知深度异常,建议二次鉴定复核等级。”
陆行舟在备注栏写完最后一个问号,把笔搁下。
他起身去锁恒温柜的柜门。钥匙转了两圈,锁芯弹进去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很脆。
回到地面层的值班室,洗了手。窗台的绿萝垂着藤,叶子蒙着层灰。
窗外开始下雪。
他坐在木桌前,搪瓷缸里的茶水已经凉透了。保温杯搁在桌边。他没喝茶,看着窗外粮库的铁门。门锁是七年前他亲手修的。
当夜零点。
陆行舟从抽屉里取出拍立得。照片上多了一个字:北。
他拿起钢笔,翻到笔记本第一页。七年前记的三个字墨迹已淡:“槐树”。他在旁边写了一个“北”,画了一个箭头,指向页边空白处——那里抄着一串带“安”字的地名,七年前从全国地图上扒下来的。西安。北安。他用笔把“北安”圈出来,又划掉。
然后把照片放回抽屉,锁上。锁好后,他又打开确认了一次,再锁上。
躺下时,暖气坏了。他裹紧棉被,听见雪落在屋顶上,轻得几乎听不见。
右手食指无意识地在被子上敲,节奏和秒表的滴答一样。他意识到后,把手压到身下。
闭眼。四下无声。
四十七分钟的时长,像悬在半空,没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