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鹤真人站起来,走下台,穿过人群,走到王紫玄面前。他比王紫玄矮了半个头,仰着脸看他,像在看一棵树。
“你叫什么名字?”
“王紫玄。”
“多大了?”
“十六。”
明鹤真人点了点头,又走到林憬翳面前。
“你叫什么?”
“林憬翳。”
“多大了?”
“十五。”
明鹤真人又点了点头,走到金元宝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叫什么?”
“金、金元宝。”
“多大了?”
“十五。比林璟翳大三天。”
明鹤真人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身走回了台上。
所有人都看着他,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明鹤真人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慢悠悠喝了一口,放下。
“这三个,我要了。”
台上安静了一瞬。
沈清荷第一个开口:“掌门师兄,你从不收徒……”
“所以呢?”
“所以……”沈清荷噎了一下,“他们三个,一个无灵根,一个混沌灵根,还有一个气被封住了来历不明,你收他们做什么?”
明鹤真人看了她一眼。
“本座收徒,还需要理由?”
沈清荷讪讪闭上了嘴。
白鹤鸣皱了皱眉:“掌门,这不是闹着玩的。收徒关乎宗门未来,这三个……”
“这三个怎么了?”明鹤真人的语气还是懒洋洋的,但眼睛里的光变了,变得有些锋利,“你嫌他们资质差?”
白鹤鸣没说话,但表情已经回答了。
明鹤真人笑了一下,很淡。
“资质好的,你们都挑走了。剩下的没人要的,我捡几个,碍着谁了?”
台下鸦雀无声。
孙长老笑眯眯地开口了:“掌门说的是,掌门说的是,剩下的反正也是归外门,掌门愿意亲自教导,那是他们的造化。”
明鹤真人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他站起来,走到台前,看着台下那三个站在角落里的人。
“王紫玄,林憬翳,金元宝。”
三个人都抬起头。
“从今天起,你们三个是我明鹤真人的亲传弟子。”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很快又收平了,恢复了那副高冷的模样。
“王紫玄,你是大师兄。金元宝,你是二师兄。林憬翳,你是小师弟。”
金元宝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林憬翳也愣住了,脸上的笑第一次僵住了。
王紫玄还是那副表情,什么都没变,但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台下炸开了锅。
“掌门收徒了?”
“掌门居然收徒了?”
“还收了三个废柴?”
“那个白头发的,昨天炸了灵石的,掌门要了?”
“那个笑眯眯的,无灵根的,掌门也要了?”
“还有那个混沌灵根的,修炼速度千分之一的,掌门也要了?”
“掌门是不是疯了?”
“小声点!你不想活了?小心被掌门听见了!”
红衣少女站在沈清荷那边,嘴巴张着,半天没合拢。她看了看自己胸口刚别上的内门弟子标记,又看了看那三个站在角落里的人,一个白头发冷着脸,一个笑眯眯像没事人,一个胖乎乎的还在发愣。
她的表情很复杂。
沈清荷皱着眉,想说什么,又没说。
白鹤鸣把拂尘甩了一下,哼了一声。
孙长老还是笑眯眯的,但眼睛里的光闪了闪。
黑脸男人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明鹤真人没理任何人,走下台,走到三人面前。
“你们三个,跟我来。”
说完转身就走,步子还是那样,不快不慢,衣袍被风扬起又落下。
三个人站在原地,互相看了一眼。
金元宝还张着嘴。
林憬翳把他的下巴合上,推了他一把。
“走了,二师兄。”
金元宝被他推了一个踉跄,回过神来,嘴巴一咧,笑得像个傻子。
“二师兄?我是二师兄?哈哈哈哈哈哈!我是二师兄了!”
他笑得整个演武场都听见了。
有人翻了个白眼。
有人小声嘀咕:“有什么好得意的,废柴二师兄。”
金元宝没听见,就算听见了也不在乎。他蹦跳地追着明鹤真人去了,跑了两步又回来,拽着林憬翳的袖子往前拖。
“快快快,掌门都走了!”
林憬翳被他拽着跑,回头看了一眼王紫玄。
王紫玄走在最后面,不紧不慢,白发在风里飘着,玄色衣袍的下摆拖过青石板,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忽然想起昨天在山路上,王紫玄也是这样走在最后面,离所有人远远的。
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他走在最后面,但前面有人在等他。
林憬翳笑了一下,转过头,跟着金元宝跑了。
明鹤真人的住处不在山顶,也不在山脚,在半山腰一个拐角的地方。一间小院子,三间屋子,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树下的石桌上放着一壶茶,茶是凉的。
他推开院门,走进去,在石桌旁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三个石凳。
“坐。”
三个人坐下来。
金元宝坐得最快,石凳太小,他坐了半个屁股,差点没坐稳,晃了一下才稳住。
明鹤真人看了他一眼,嘴角抽了抽。
“知道我为什么收你们吗?”
金元宝摇头。
林憬翳也摇头。
王紫玄没动。
明鹤真人端起茶壶,倒了一杯茶,没喝,又放下了。
“因为没人要你们。”
金元宝的笑容僵了一下。
“资质好的,被人抢着要。资质不好的,没人要。这世上大部分人都只看表面,灵根是什么属性,品级是高是低,测灵石一亮,这辈子就定了。”明鹤真人看着他们,“但灵根不是全部。”
他看着王紫玄:“你的气被人封了。封你气的人,修为在我之上。一个修为在我之上的人,不会无缘无故封一个小孩的气。你身上有秘密,你自己不知道,但那个人知道。”
他看着林憬翳:“测灵石没反应,不代表没灵根。混沌之体测不出来,古籍上有记载,万年难遇。”
他看着金元宝:“混沌灵根,千年难遇。修炼速度慢,但混沌包容万物,别人只能修一条道,你可以修所有的道。慢是慢了点,但上限比任何人都高。”
三个人都安静了。
明鹤真人端起茶杯,终于喝了一口。
“所以我收你们,不是因为没人要。是因为你们三个,任何一个比今天台上被挑走的那些,加起来都值钱。”明鹤真人的嘴角终于压不住了。
金元宝的眼睛亮了。
林憬翳的嘴角慢慢翘起来了,这次的笑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挂在脸上的那种,是从心里慢慢浮上来的。
王紫玄还是没什么表情,但他的目光从明鹤真人身上移开,落在林憬翳身上,停了一瞬。
明鹤真人放下茶杯,站起来。
“今天先休息。明天开始,卯时起床,到我这里来。”
“卯时?”金元宝的脸垮了,“天还没亮吧?”
“天亮了就不叫卯时了。”明鹤真人看了他一眼,“起不来可以不来,外门厨房还缺个烧火的。”
金元宝立刻坐直了:“起得来起得来,卯时是吧,我一定准时到!”
明鹤真人没再说什么,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可以走了。
三个人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明鹤真人忽然开口。
“王紫玄。”
王紫玄停下来,回头。
明鹤真人看着他,沉默了几息,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和刚才在台上不一样,刚才的笑是冷的,这一下,有点暖,像长辈看晚辈那种。
“你头发很好看。”
王紫玄愣了一下。
林憬翳也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金元宝没忍住,也笑了。
明鹤真人把脸一板:“笑什么笑?明天卯时,迟到的罚抄《清心决》一百遍。”
金元宝的笑声戛然而止,拉着林憬翳就往外跑。
王紫玄走在最后面,步子还是那样,不紧不慢。
但他走出院门的时候,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
从演武场到住处,要经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边种着竹子,风一吹,沙沙地响。
金元宝走在最前面,蹦蹦跳跳的,嘴里念叨着“二师兄二师兄二师兄”,像念经一样。
林憬翳走在他后面,听着听着就笑了。
王紫玄走在最后面。
“师兄。”林憬翳忽然放慢脚步,和他并排。
王紫玄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现在是大师兄了。”林憬翳笑着说,“那我是不是该改口叫你大师兄?”
“随你。”
“大师兄。”林憬翳叫了一声,自己先笑了,“好奇怪,还是叫师兄顺口。”
王紫玄没说话。
“那我就还是叫师兄吧。”林憬翳说,“反正你是大师兄,叫师兄也没错。”
王紫玄“嗯”了一声。
金元宝在前面回过头来:“那我呢那我呢?”
“你?”林憬翳看了他一眼,“你是二师兄。”
“那你叫我一声二师兄听听。”
“二师兄。”
“哎!”金元宝应得又响又快,笑得满脸开花,“再叫一声。”
“二师兄。”
“哎!!!”
“二师兄。”
“哎!!!!!!”
“行了行了,别哎了,耳朵都要聋了。”林憬翳笑着推了他一把。
金元宝被推得往前踉跄了两步,站稳了,回过头,忽然不笑了。
“哎,你们说,掌门说的是真的吗?”
“什么真的假的?”林憬翳问。
“就是……他说我们三个任何一个比今天那些被挑走的加起来都值钱。”金元宝的声音低了下去,“我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这么说我。”
林憬翳看着他,没说话。
金元宝挠了挠头,又笑了,笑得很憨:“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反正……反正我觉得,掌门不会骗人吧?”
“不会。”王紫玄忽然开口。
金元宝和林憬翳都看向他。
王紫玄没再说什么,越过他们,走进了院子。
金元宝看着他的背影,小声说:“大师兄话真少。”
“嗯。”林憬翳说,“但我觉得他说的话,都是真的。”
金元宝想了想,觉得这话很有道理,用力点了点头。
当天晚上,三个人又回到了那间屋子里。
和昨天一样,金元宝靠窗,林憬翳中间,王紫玄最里面靠墙。
但气氛不一样了。
金元宝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嘴里还在念叨:“二师兄……嘿嘿……二师兄……”
林憬翳被他念叨得想笑,忍着没笑出来。
王紫玄那边安安静静的,不知道睡着了没有。
“师兄。”林憬翳轻轻叫了一声。
“嗯。”
没睡着。
“你说,掌门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好?”
沉默了几息。
“不知道。”
“我觉得他不是因为我们值钱。”林憬翳的声音很轻,“他就是看我们没人要,心疼了。”
王紫玄没说话。
“他看你站在台上没人要的时候,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林憬翳说,“我说不上来,就是……不太一样。”
“你观察得挺仔细。”王紫玄说。
林憬翳笑了一下:“习惯了。没爹没娘的孩子,不会看人眼色,活不到现在。”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我也是。”王紫玄说。
林憬翳转过头,隔着黑暗,看不清王紫玄的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白发在月光里泛着淡淡的银光。
“那你比我强。”林憬翳说,“你活下来了,还活得挺好的。”
王紫玄没接话。
金元宝忽然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你们怎么还不睡……”
“睡了睡了。”林憬翳说。
金元宝又翻了个身,打起了呼噜。
林憬翳听着那呼噜声,笑了,闭上眼睛。
窗外,铜铃又响了一声。
叮!
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