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铜钟响了。
不是平常那种轻轻的“叮当”,是沉闷的、一声接一声的“咚!咚!咚!”,震得窗户纸都在抖。
金元宝从床上弹起来,脑袋撞到了上铺的床板,疼得他嗷了一声。
“怎么了怎么了?着火了么?”
林憬翳已经坐起来了,正在穿鞋,闻言头都没抬:“着火不会敲钟,着火是用敲锣的。”
“那这是什么?”
“集合的。”
金元宝揉着脑袋,迷迷瞪瞪地穿衣服,发现穿反了,又脱下来重新穿。林憬翳穿好了,站起来,把被子叠了,回头看王紫玄。
王紫玄已经站在门口了。
白发用素银簪子束着,衣袍整整齐齐,像是早就起来了,一直在等。他看了林憬翳一眼,没说话,拉开门出去了。
“他是不是每天都不用睡觉?”金元宝小声嘀咕。
林憬翳笑了笑没有说话,快步跟了上去。
演武场很大,能站上千人。此刻只站了一两百个少男少女,稀稀拉拉的,像撒了一把芝麻。晨雾还没散尽,远处的建筑灰蒙蒙的,只有最高处那座阁楼的铜铃在风里一晃一晃。
三个人站在人群最后面。王紫玄站在最边上,左边空了两个人的位置,没人敢靠过来。林憬翳站在他旁边,金元宝站在林憬翳旁边,紧张得直搓手。
“你说今天要干嘛?”金元宝小声问。
“不知道。”林憬翳说。
“会不会又要测一次?”
“可能吧。”
金元宝的脸白了:“还测?昨天不是测过了吗?”
“昨天是入门测试,今天是分师傅。”前面一个少女回过头来,下巴抬得高高的,正是昨天测出火灵根上品的那个红衣少女,“像你们这种没灵根的,今天就能知道自己是去厨房帮忙还是去扫院子了。”
她说完看了王紫玄一眼,目光在他白发上停了一瞬,又飞快地移开了,拉着旁边的人往旁边挪了两步。
金元宝气得脸通红,张嘴想说什么,林憬翳按住了他的胳膊,摇了摇头。
金元宝把嘴闭上了。
演武场前方搭了一座高台,台上摆着几张椅子,空着。台下站着一排灰衣弟子,胸口绣着小剑,表情严肃,一动不动。
人越来越多,从一两百个变成了两三百个。有人穿着绫罗绸缎,有人穿着粗布麻衣,有人身后跟着小厮抱着行李,有人两手空空连个包袱都没有。
林憬翳几人属于最后一种。
“咚、咚、咚……”
铜钟又响了九声,停了。
高台上开始来人。
第一个是个中年女人,穿着青色长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面容严肃,往椅子上一坐,目光扫过台下,眼神锐利。第二个是个瘦高个男人,留着山羊胡,手里拿着一把拂尘,走路轻飘飘的,像踩在棉花上。第三个是个胖乎乎的老头,笑眯眯的,眼睛眯成一条缝,肚子把衣袍撑得圆滚滚的。
一个接一个,椅子慢慢坐满了。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着不同颜色的衣袍,胸口都绣着小剑,但剑的颜色不一样——有的是金色,有的是银色,有的是铜色。
金元宝小声说:“那个胖老头看起来挺和善的。”
“别被他外表骗了。”前面那个红衣少女又回头了,“那是戒律堂的孙长老,笑面虎,要是犯了事落到他手里,哭都哭不出来。”
金元宝缩了缩脖子。
最后一把椅子空着,在最中间,最大,扶手雕着云纹。
没有人坐。
台下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那把空椅子。
刘广超走上台,站在边上,展开一本册子,清了清嗓子。
“今日是新弟子拜师大会。规矩如下:第一轮,灵根复测。第二轮,心性考核。第三轮,长老选徒。未被选中的,归入外门,统一修习基础功法。”
他合上册子,抬起头。
“现在开始。念到名字的,上台来。”
第一个上去的是那个红衣少女,火灵根上品。她的手放上去,石头亮起红光,比昨天还亮,像烧着了一样。
台上几个长老交头接耳了几句,那个中年女人,后来才知道是内门长老沈清荷点了头。
“火灵根上品,沈长老门下。”刘广超在册子上记了一笔。
红衣少女笑得眼睛都亮了,小跑着下了台,站到沈清荷那边去了。
一个接一个,水灵根上品的被瘦高个男人,灵溪堂堂主白鹤鸣挑走了。土灵根中品的被一个一直没说话的黑脸男人要了。金灵根下品的没人要,低着头站回了人群里。
台上挑挑拣拣,台下人越来越少。
有人被选中,欢天喜地。有人没人要,垂头丧气。
金元宝的手越搓越红,掌心都快搓破皮了。
“金元宝。”
他腿一软,差点没站住。林憬翳推了他一把,他才踉踉跄跄地走上台去。
手放上去。石头亮了,暗了,又亮了,又暗了,像一盏接触不良的灯。
台上几个长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混沌灵根?”白鹤鸣皱了皱眉,“修炼速度千分之一,这得修到猴年马月?”
孙长老笑眯眯的没说话,但眼睛里的光暗了。
沈清荷直接摇了摇头。
黑脸男人更直接:“不要。”
金元宝站在台上,手还放在石头上,脸涨得通红,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但他咬着嘴唇,没让它掉下来。
刘广超看了他一眼,在册子上写了几个字,声音没什么起伏:“无人选中,归入外门。”
金元宝把手收回来,低着头走下台。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深一脚浅一脚的。
林憬翳伸手,在他背上拍了一下。
金元宝没抬头,站回他旁边,把脸别过去,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林憬翳没说什么,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
“林憬翳。”
他走上去,步子不紧不慢,脸上还挂着笑,像是去领奖不是去被测灵石嫌弃的。手放上去,石头没亮,安安静静的,像一块普通的石头。
等了一会儿。
还是没亮。
沈清荷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那张脸确实好看,眉眼弯弯的,笑起来像只小狐狸,但她还是摇了摇头。
白鹤鸣捋了捋山羊胡:“无灵根,没什么好说的。”
孙长老的眼睛又眯起来了,仍然没说话。
黑脸男人连看都没看他。
刘广超的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无人选中,归入外门。”
林憬翳把手收回来,转身下台。他走得不快不慢,脸上的笑没变,嘴角翘着,眼睛弯着,像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走到金元宝旁边,他又拍了他一下。
“都说了咱俩作伴。”
金元宝吸了吸鼻子,用力点了点头。
王紫玄站在最边上,白发在晨光里白得有些刺眼。前面的人一个一个上去,一个一个下来,有哭的有笑的,有被人围住恭喜的,有蹲在墙角不说话的。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长在角落里的树。
“王紫玄。”
他走上去。步子很稳,不快不慢,玄色衣袍的下摆拖过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白发用素银簪子束着,一丝不乱。
台下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记得昨天那块炸掉的灵石。
王紫玄走到台前,伸出手,放在石头上。
石头没亮。
等了一会儿。
还是没亮。
白鹤鸣皱了皱眉:“又是无灵根?”
沈清荷盯着石头看了几息,忽然说:
“等等。”
她站起来,走到王紫玄面前,拿起他的手翻过来看了看,又按了按他的腕脉。眉头越皱越紧。
“不是无灵根。”她松开手,退回座位上,“是他的气被封住了。”
“被封住了?”白鹤鸣也站了起来,“谁封的?”
“不知道。但封这道气的人,修为远在我之上。”沈清荷看着王紫玄,“你知不知道这件事?”
王紫玄垂下眼:“不知道。”
沈清荷盯着他看了好几息,没看出什么破绽,坐了回去。
台上几个长老低声讨论了几句。
“被封住的气,谁知道是什么属性?万一是魔气呢?”
“就算是灵气,解不开封印也是废的。”
“风险太大了。”
白鹤鸣第一个摇头:“我不要。”
沈清荷犹豫了一下,也摇了头。
孙长老笑眯眯的,没说话,但也没点头。
黑脸男人更直接:“来历不明,不敢收。”
刘广超看了王紫玄一眼,在册子上写了几个字,正要开口,
“无人选中,归入外门”还没说出口,台下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掌门来了。”
所有人都回过头去。
一个穿白袍的中年人从远处走来。
步子不快不慢,衣袍被风微微扬起又落下,胸口没有绣剑,什么标记都没有。头发有些许花白,用一根木簪束着,面容清瘦,看起来五十来岁,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
他走得很随意,像散步一样,但每一步都恰好踩在铜钟余音的节点上,踏得整整齐齐。
台上所有长老都站了起来。
“掌门。”
“掌门师兄。”
“掌门来了。”
白袍人,青云宗掌门明鹤真人走上高台,在那把一直空着的椅子上坐下来,目光扫过台下,在最后面停了一瞬。
林憬翳正歪着头看他,被他这一看,愣了一下,然后冲他笑了笑。
明鹤真人没笑。
他把目光收回来,靠在椅背上,语气很随意:“继续。”
刘广超清了清嗓子,看了一眼册子:“王紫玄,无人选中,归入……”
“等等。”
明鹤真人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他坐直了身子,看着王紫玄,上下打量了一遍,又看了看林憬翳和金元宝。
“那三个。”
刘广超愣了一下:“掌门是指……”
“白头发的,笑眯眯的,还有一个胖的。”
金元宝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台下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捂住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