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风带着深秋的凉意,卷起几片枯叶从墙根下掠过。
王珺走在前面,脚步忽然顿住,猛地回身——右手精准地扣住了肖铁山的左臂,五指收紧,像铁箍一样。
肖铁山没防备,身体被那股力道一带,闷哼一声,眉头皱起来,牙关咬了一下,下意识想抽回胳膊,却没抽动。
王珺没松手,目光从肖铁山的脸上移到他的左肩,又移回来,面色沉了下来,不像平日里那个温和的医生,倒像是战场上审视伤情的军医。
“你受伤了。”
不是疑问句。是肯定句。每个字都砸在地上,能听出分量。
肖铁山愣了一下,随即扯出一个笑,那笑容里有几分不自在:“……小伤。擦破点皮,不值当大惊小怪。”
王珺盯着他看了两秒,慢慢松开了手。他的眼睛没离开肖铁山的左臂——那条胳膊从刚才起就一直垂着,抬起来的幅度明显比右臂小,而且他端茶倒水时总是下意识地用右手,左手几乎不动。这些细节,王珺从进门就注意到了。
“小伤?”王珺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不容反驳的严肃,“你刚才那一瞬的反应,肩关节活动度受限,至少是软组织损伤,不排除骨裂或韧带撕裂。你让我看看。”
说着,他的手又伸了过去。
白如玉本来站在台阶上,手里还端着一盆刚洗好的衣服。听见王珺的话,她的手一抖,盆差点滑出去,赶紧放在地上,快步走过来。她的眼睛紧盯着肖铁山的左臂,想上前,脚都迈出去了,手伸到半空,却悬在那儿不敢碰——怕碰疼了他。
“伤到哪里了?”她的声音一下子绷紧了,带着明显的颤音,“胳膊?伤成啥样了?”
她抬起头看肖铁山的脸,眼眶已经有点发红。
“你回来咋不说一声?这几天还一直在干活——劈柴、修屋顶、搬粮食……你这条胳膊是不想要了?”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又急又气又心疼,说到最后声音都劈了。
肖铁山被她这一通说,反而有点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往后退了半步,像是要躲开两个审问他的人。
他抬起右手在身前摆了摆,语气尽量轻松:“没事,真的没事。就是蹭了一下,皮外伤,快好了。你们别大惊小怪的……”
他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把左臂往身后藏了藏。
王珺没有放过这个动作。
他往前迈了一步,挡住了肖铁山的退路。他的表情没有愤怒,也没有焦虑,而是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专业判断。他是医生,医生在面对病人隐瞒伤情时,从来不会客气。
“肖铁山。”王珺叫了他的全名,声音不高不低,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开所有的敷衍,“我是医生。我已经看出你胳膊活动不便——你进门到现在,左手没端过一杯水,没抬过一次高,你系扣子的时候用的是右手,你坐下的时候左手一直搭在膝盖上不敢用力。你骗得了如玉,骗不了我。”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肖铁山的眼睛。
“周五,你来我医院。我给你拍片查一查。”
肖铁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王珺没给他机会,语气加重了半分:“该吃药吃药,该休养休养。不能逞强——否则这条胳膊就废了。”
最后几个字咬得很重。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风从两个人中间穿过去,把王珺的下摆吹得轻轻晃动。
“你还想拿枪不?”
这句话像一颗钉子,不声不响地钉进了肖铁山的胸口。
肖铁山的表情变了。那层轻描淡写的笑终于挂不住了,他垂下眼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一个军人。一个把枪看得比命还重的人。“不能拿枪”这四个字,比任何威胁都管用。
白如玉站在旁边,听着王珺的话,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她咬着嘴唇,忍着没掉下来,侧过头看了肖铁山一眼——他的沉默比任何辩解都让她心疼。
她终于伸出手,极轻极轻地碰了碰肖铁山的左小臂,像碰一件瓷器。
“疼不疼?”她问,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肖铁山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王珺,终于叹了口气,把左臂慢慢地、小心地从身后转过来。
“行。”他说,声音有点哑,“周五去。拍片。”
王珺转过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
“明天开始,左臂制动。别抬东西,别用力。”
说完,他推起自行车走了。
白如玉站在原地,看着王珺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又转过头看肖铁山。
肖铁山正低着头,用右手慢慢地揉着左肩,表情有点苦,又有点无奈。
她伸手打了他一下——打在右肩上,不重。
“你这个人,”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你咋什么事都自己扛着?”
肖铁山咧了咧嘴,伸出右手,把她轻轻拉过来。
“真没事。”他说,下巴抵着她的头顶,“王珺那人就爱较真。”
白如玉在他怀里闷闷地说:“他说的对。你要是胳膊废了,拿不了枪了,你比死了还难受。”
肖铁山没说话,只是把她搂紧了一点。
院子里又起了一阵风,枯叶沙沙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