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姐一进门就嚷嚷:“苏母,快出来看手机!联合国发正式函了!”
我正蹲在阳台上给那盆绣球花浇水,听见声音手一抖,水瓢差点掉下去。回头看见刘姐举着平板冲我晃,脸都激动红了。她这人平时说话大嗓门,今天更是直接把音量调到最大,整条巷子估计都听见了。
“啥联合国?”我把水瓢挂回钩子上,擦着手往屋里走,“别闹,前两天说大英博物馆要收藏你信吗?结果呢,人家只是想借展。”
“这次是真的!”刘姐把平板塞我手里,“你看这个章,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钢印,还能造假?他们要永久收藏《百福图》,就在星州文化中心办交接仪式,全球直播!”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手指都不敢碰。那封函件写得清清楚楚,说我的作品代表“东方非遗技艺的巅峰表达”,邀请我出席收藏仪式。
“我……我就一普通老太太,拿个针线绣点花样,哪够格进联合国啊。”我嗓子有点发紧,把平板还给她,“你再查查,是不是搞错了名字?”
“错不了!”刘姐翻出巡展期间的观众留言册甩桌上,“你自己看,法国艺术协会说‘这是用丝线写的诗’,日本刺绣学会写了整整三页推荐信,连冰岛那个全年零下的地方都有人专门飞来拍照!你这块布,早就不只是咱星州的事了。”
我翻开那本厚厚的留言册,一页页全是外文,下面贴着翻译。有位德国老太太写道:“我母亲也做刺绣,但她从没见过能把光影藏在针脚里的手艺。”还有个巴西年轻人说:“这不像工艺品,像有人把祝福一针一线缝进了布里。”
我眼眶突然有点热,赶紧低头擤了下鼻子。
这时苏老从卧室出来了,手里拿着个旧木盒。他没说话,打开盒子,里面是那幅《百福图》的底稿——泛黄的宣纸上,一百只蝙蝠的轮廓用铅笔轻轻勾着,边上全是修改痕迹。我记得那是我熬了三个冬天画的,改了不下二十遍,光是蝙蝠翅膀的弧度就重画过八次。
苏老指着底稿边缘一处褶皱:“你还记得这儿吗?那年你妈发烧到三十九度,半夜起来改图样,晕倒在桌边,药碗打翻在这儿,纸都湿透了。她醒来说的第一句是‘别动这张纸,还没定稿’。”
我咬住嘴唇,没吭声。
“她不是为了出名才绣的。”苏老声音低,但很稳,“可世界看见了,就得大大方方接住。”
我盯着那处水渍看了好久,终于点点头:“……那我试试。”
——
仪式当天,文化中心大厅摆满了鲜花。《百福图》被装在防弹玻璃框里,挂在主厅正中央。百只蝙蝠形态各异,有的展翅欲飞,有的倒挂休憩,每一只的眼睛都是用黑丝线绕成的小圆点,在灯光下微微反光,活的一样。
记者们站成两排,相机咔咔响个不停。全球文化界代表坐在前排,穿的衣服五颜六色,一看就不是本地人。联合国那位代表先生西装笔挺,戴金丝眼镜,讲话时用词特别讲究,说什么“文明经纬”“人类共情”。
我站在台侧候场,手心全是汗。刘姐给我递了条毛巾:“擦擦手,别紧张。”
“我不怕干活。”我小声说,“就怕站上去说不出话,丢人。”
话音刚落,于晴从后面走了过来。她什么也没说,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凉,我的手热,俩人握一起倒是正好。
“您不是一个人站在这里。”她在我耳边轻声说,“是几十年的针线功夫陪您来的。”
我吸了口气,点了点头。
主持人念到我名字时,腿还是有点软。走上台那一刻,闪光灯哗一下全亮了,照得我眼前发白。我扶着讲台站稳,低头看着稿纸上的字——是于晴帮我写的发言稿,就三段话,加起来不到二百字。
可我还是念得磕磕巴巴。
“我……我叫陈秀兰。”开头这句话我说了两遍,第一遍太小声,自己都没听清。
底下没人笑,全都静静听着。
“我绣了四十三年苏绣。”我慢慢顺过气来,“以前在纺织厂做女工,后来下岗,在家接着绣。儿子走得早,我就想着,得多绣点好东西,让他爸在那边也能看见。”
说到这儿,我抬头看了眼苏老。他坐在第一排,背挺得直直的,朝我点点头。
“这幅《百福图》,我绣了三年。白天绣,晚上绣,生病了也绣。有人说我傻,说现在机器都能印花了,干嘛手工费这个劲。可我觉得,机器压不出人心跳的节奏。”
台下开始有人鼓掌,断断续续的,后来变成一片。
联合国代表接过话筒,宣读授藏词:“经评审委员会一致通过,正式将陈秀兰女士的刺绣作品《百福图》纳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非物质文化遗产收藏名录。该作品以丝线织就文明经纬,用指尖传递人类共情,特此表彰其在全球文化传承中的卓越贡献。”
掌声雷动。
我眼眶发热,双手接过那份红色收藏证书,沉甸甸的,像捧着一块砖。
——
仪式结束后进了交流区,记者立马围上来。
“苏母老师,您是否会借此机会推出个人品牌,进行商业化运作?”一个男记者举着麦克风问。
我摇头:“不打算做生意。”
“那您对未来的规划是?”另一个女记者追问。
我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我已经签了捐赠协议,联合国给的收藏奖金,一分不留,全捐给贫困地区的苏绣培训课程。第一批名额,给山区女童,教她们拿针线,学手艺。”
现场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有个外国记者用中文问:“您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我小时候也穷。”我说,“我妈想让我学绣花,可交不起学费。我现在有这点本事,能帮一个是一个。”
刘姐立刻拿出受助地区名单:云南怒江、贵州黔东南、甘肃临夏……一共六个县,每个县三十个名额,免费教学,包材料。
记者们不再提问了,纷纷低头记笔记。
最后拍合影时,主办方拉出一条横幅,上面写着:“苏绣·世界的语言”。
我站中间,左边是于晴,右边是刘姐,苏老站我身后半步,手搭在我肩上。
快门按下的瞬间,我笑了。
——
人陆陆续续散了,我还留在原地,接受几个媒体的短访。于晴一直没走,站旁边帮我挡着冷风。
刘姐走过来递手机:“顾泽刚来电话,说全程看了直播,让你回家早点休息。”
我嗯了声,接过手机看了看相册。最新一张照片是刚才的合影,九个人挤在一条横幅下,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你说……”我忽然问于晴,“以后会不会有人真的靠这门手艺吃饭?”
“会。”她肯定地说,“而且不止吃饭,还能活得有尊严。”
我点点头,把手机揣回兜里。
大厅灯一盏盏灭了,只剩我们这一角还亮着。远处传来保洁阿姨推车的声音,轱辘碾过大理石地面,咯噔咯噔的。
于晴轻声说:“走吧,回家。”